阿渊说,庆祝阿川有家了。
我端着那碗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就喝了。喝完了,阿渊又给我倒了一碗。他说,再喝一碗,算认亲。
我又喝了。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喝多了就躺在那儿,看着帐篷顶,傻笑。阿渊在旁边说,他笑什么?阿澜说,高兴的吧。
我说,对,高兴的。
那晚的雪还在下。帐篷外面白茫茫一片,帐篷里面暖烘烘的。我躺在那儿,听着他们俩的呼吸声,忽然想,有家原来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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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过得很慢。
雪下了停,停了下。有时候一连几天出不去,就窝在帐篷里说话。阿渊把他儿子从小到大能说的事都说了一遍——虽然那孩子才两岁多。阿澜把他以后要娶的媳妇想了十八种模样。我就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阿渊忽然说,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回我老家过年。
阿澜说,行。
阿渊说,我娘包饺子可好吃了。
阿澜说,那我得多吃点。
阿渊说,吃多少都行。
他转过头看我,你呢?
我说,我没吃过你娘包的饺子。
阿渊说,那就吃一次。
我说,行。
那天晚上,阿渊又说起了他儿子。说他儿子现在该会跑了,说他儿子现在该会叫爹了,说他儿子长什么样,像他多还是像他娘多。
阿澜听烦了,说,你儿子像你,丑。
阿渊追着他打。
我在旁边看着,笑。
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要是真能这样,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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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年关,我们没回去。
仗打起来了。
雪刚停,对面就动了。我们被调去守一个关口。那个关很重要,丢了就全完了。
出发那天,天很冷。我们仨骑着马,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很久,阿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阿澜问,看什么?
阿渊说,看我儿子。
阿澜说,你儿子在老家,看不见。
阿渊说,我知道。就是想看一眼。
他没再看。
后来我们到了那个关口。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是敌人。
阿渊站在我左边,说,这回是真的了。
阿澜站在我右边,说,嗯。
我说,怕吗?
阿渊想了想,说,怕。
阿澜说,怕也得打。
我说,那就打。
那天晚上,我们仨挤在一个帐篷里。帐篷外风很大,帐篷里很冷。阿渊说,我要是死了,你替我告诉我儿子,他爹是个将军。
阿澜说,你自己告诉他。
阿渊说,万一呢?
阿澜说,没有万一。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阿川。
嗯?
他说,你记得你那天说的话吗?
我说,记得。
他说,记住就行。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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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我们赢了。
赢了之后,我去找他们。阿渊在城墙上,靠着墙垛,身上全是血。他看见我,说,阿澜呢?
我说,没找到。
他站起来,跟我一起找。
找了很久,在一堆尸体旁边找到了阿澜。他坐着,靠着墙,闭着眼睛。身上有几道口子,但不深。我叫他,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说,累了,歇会儿。
阿渊蹲下来,说,你没死吧?
阿澜说,没死。
阿渊说,那起来。
阿澜说,起不来。
阿渊把他拉起来。阿澜站着,晃了晃,又站稳了。
我们仨站在那儿,看着对方。
阿渊忽然笑了。阿澜也笑了。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阿渊说,咱们都活着。
阿澜说,嗯。
我说,嗯。
那天下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城墙上,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我忽然想,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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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