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正文·第七章
那场仗之后,我们换了个地方驻守。
新地方在一条河边。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日夜哗哗地响。阿渊说,听着这水声,睡不着觉。阿澜说,你以前在桃树下都能睡着,这会儿倒睡不着了?阿渊说,那不一样。阿澜说,哪儿不一样?阿渊想了半天,说,桃树下没人打仗。
阿澜没接话。
那段时间,仗打得少了。偶尔有小股敌人来骚扰,打一场,跑一场,死几个人,就算了。我们仨都还活着,阿渊的伤也好了。日子好像又回到刚来边关那会儿——白天练兵,晚上喝酒,闲了就坐在河边看月亮。
阿渊又开始念叨他儿子。
说他儿子现在该会跑了,说他儿子该会叫爹了,说他儿子长什么样,像他多还是像他娘多。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阿澜听烦了就说,你儿子像你,丑。阿渊就追着他打。
我在旁边看着,笑。
有时候笑完了,我会忽然想起那个梦——我一个人站在战场上,他们俩躺在地上。
想完了,就不敢再想。
---
那年秋天,阿澜收到了一封信。
他家里寄来的。信上说,给他定的那门亲事,女方家催了。问他想什么时候回去成亲。
阿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阿渊凑过去问,写的什么?
阿澜把信递给他。阿渊看完,说,你要回去成亲了?
阿澜说,仗还没打完。
阿渊说,打完仗再回?
阿澜说,嗯。
阿渊说,那人家等不等?
阿澜说,不知道。
阿渊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河边。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阿渊忽然说,阿澜,你得活着回去。
阿澜说,废话。
阿渊说,不是废话。你得活着回去,成亲,生儿子,让你儿子跟我儿子一块儿玩。
阿澜说,行。
阿渊说,那你保证。
阿澜说,保证。
阿渊转过头看我,你也保证。
我说,保证什么?
他说,保证活着。
我没说话。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活着这种事,保证不了。
阿渊愣了一下。
阿澜在旁边说,他说得对。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就不保证。但你们尽量。
阿澜说,尽量。
我说,尽量。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河边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河水哗哗地响。后来阿渊站起来,说,回去睡吧。
我们跟着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渊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那条河,说,你们说,这水流到哪儿去?
阿澜说,不知道。
阿渊说,流到海里去。
我说,你见过海?
阿渊说,没见过。但听说过。很大,很蓝,看不到边。
阿澜说,你想去看?
阿渊想了想,说,等打完仗,带着我儿子一块儿去。
阿澜笑了。
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阿渊这辈子,没看到海。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刚进十月,就开始下雪。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营帐埋了半截。第二天起来,我们仨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帐篷挖开。
阿渊站在雪地里,看着白茫茫的一片,说,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阿澜说,打到不打为止。
阿渊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阿澜说,废话也是话。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段时间,没打仗。雪太大,两边都动不了。我们每天窝在帐篷里,烤火,喝酒,说话。阿渊的话最多,说他儿子,说他老家,说他娘包的饺子。阿澜的话少,但偶尔也会说几句,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是怎么教他练刀的。
我听着,有时候插几句,有时候不插。
有一天,阿渊忽然问我,阿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想了想,说,没人了。
阿渊愣了一下。
阿澜也愣了一下。
我说,我爹娘死得早,我是我叔带大的。后来我叔也死了,我就一个人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渊忽然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阿澜也伸手,拍了一下。
阿渊说,那你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
阿澜说,也是我们家的人。
我说,行。
那天晚上,阿渊把他藏的那点酒拿出来,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他说,喝,庆祝咱们是一家人。
阿澜说,庆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