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族规矩多，这不让去，那不能进，几个人被安排在部落边缘的一间小木屋里，空间逼仄，满是灰尘，角落还堆着不少杂物。图图和艾温打扫一番后，终于腾出了打地铺的地方。

火塘里燃起小小的火焰，驱散了湿寒。

凌月臊眉耷眼，神色恹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伙伴们。

再多的安慰也无济于事，累了一天，大家肚子都饿了，梁陌和熠决定出去弄点吃食，刚穿戴好，屋门先一步从外被推开了，熠敏捷地化作兽形挡在同伴们身前，却在看清来人后愣了愣。

来者深目高鼻，目光沉静，深蓝色的狼尾碎发搭在肩上，半遮半掩住了上面交错纵横的旧伤。

尽管体格高大、气度不凡，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亚兽。

“琅越阿兄！”凌月眼睛一亮，欣喜地唤道。

琅越手里拎着半扇烤熟的兽肉，还冒着热气，香气随着他一起进入，引得众人肚子叫了起来。他朝屋内的人颔首示意，将肉放在了屋中央的石板上。

“招待不周，请多见谅。”他道，“快趁热吃吧。”

冷硬俊朗的五官配上线条分明的轮廓，自带一种沉稳而低调的气场，让人联想到那些久经沙场的军人，他也的确是刚带队捕猎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后，便一刻未歇地赶过来。

凌月为几人互相介绍后，挨到他身边，委屈巴巴地讲述刚才发生的一切，冷酷的首领，自大的棕狼坚，还有成员们对自己的嫌恶。

琅越没说什么，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凌月眼眶发热，追寻阿爸的脚步回归狼族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但当他跋山涉水，实现后，却发现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只有这个阿兄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坚那个人一点都不好，他配不上你，而且你也不喜欢他不是吗？为什么不拒绝结伴呢？”凌月愤愤不平地劝道，“许多部落首领都是亚兽，你不输于他们任何一个！”

图图也在一旁附和，把红日部落的莫卡，还有熠的阿么的事迹都翻出来讲给他听。

琅越摇了摇头，神色平和：“狼族没有亚兽做首领的传统，而且，成为狼王的条件之一，是必须有伴侣的雄性。阿爸虽是壮年，但年轻时与狐族那一战，让他落下了重伤，他撑不了太久了，需要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他顿了顿，“阿爸的对手，是当时狐族的首领。阿爸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也正是因为那场胜利，重挫了狐族，也震慑了其他蠢蠢欲动的部落，狼族才抓住时机，发展壮大，我不能让祖辈们的付出毁在我这里。”

“就没有别的人选了吗？”凌月不甘心，“你是首领的孩子啊！”

琅越摇头，“是谁都没有区别。”

说完他再次沉默，随后目光扫过众人，开口：“我知道你们来的目的。缇尔，虽屡次挑衅狼族，却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况且......总之我会说服阿爸在结伴礼后将他释放。”

想起监牢里缇尔提出的请求，梁陌撕肉的手顿了一下。

小屋里气氛沉重，只有噼啪作响的篝火和沉默的咀嚼声。

远处，一声悠长的狼嗥划破夜空。

凌月浑身一震，狼耳猛地竖起，瞳孔微微收缩。

琅越也听到了，他面色如常，站起身将手伸给凌月：“时间到了，我送你过去。”

凌月身体发僵，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本能地摇头。

梁陌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头询问。凌月表情比哭还难看：“......是阿夜在叫我，他知道我回来了。”说着紧紧抱住梁陌的手臂，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梁陌怀里，“我害怕，我不想过去......”

琅越没动，站在原地等他站起来。他身量高大，影子在火光中拖得很长，如同一块沉闷的阴霾，覆在凌月身上。

亮月的辉光将整片密林染成了清冷的银色，很快，第二声狼嗥响起，声调不紧不慢，悠闲自得，却让偌大的狼族领地变得一片寂静。

所有的狼停下了动作，守在小屋外的兽人们纷纷低下了头，带着恐惧与敬畏，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

深夜，林间起了风，窸窸窣窣的枝叶摇曳声里，监牢外裹着兽皮的守卫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忽而，他朦胧间觉着有个影子正立在自己面前，一个机灵，猛地醒了过来。

“回去休息吧。”沉稳的声线响起，“今晚我来守。”

守卫认清来人，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低头听命退去了。

牢房中，趴在干草上假寐的缇尔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睛，嘴角随之勾起。

“你果然来了。真不好意思，让你见到我这副狼狈样子。”

他拖着酸痛的身子动了动，想摆个舒服点的姿势，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索性就势打了个滚，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也是，毕竟我们见面的机会没剩几次了，你阿爸马上就会处决我。重情重义的你，怎么想都得来跟我道个别。”

亚兽如一块石头，沉默地站在栏杆外。

缇尔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会给我收尸吗？我想埋在我阿爸阿么旁边。”

这处石穴入口的侧道，离其他牢房有些距离，像是专门为两人隔出的一片天地。安静得过分，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对方仍不作声，缇尔扯了下嘴角，换了话题：“恭喜你要结伴了啊。虽然你那伴侣不咋地，我是说各方面，性格，能力，样貌，哦，还那块儿的大小，我见过，啧啧。”

“......你很得意吗？”琅越无奈开口，“都要死了还关心这种事。”

红狐狸混不吝地舔了舔嘴角：“他能睡你，我不能，你让我怎么甘心？”

“......”

隔着栏杆，不怕挨打。缇尔肆无忌惮地污言秽语了好一阵，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赖都耍够似的，说着说着，忽然抛出一个问题：“你知道我这一生最敬佩的人是谁吗？”

琅越思索一番，犹豫回答：“你阿爸？”

缇尔笑着摇头：“不是。他虽然很厉害，但比起你阿叔来，还是差点意思。”

琅越眼前浮现出一头威风凛凛的狼，银灰色的鬃毛茂密如瀑，身姿矫健，目光张扬而凌厉。

他的阿叔，勇，那个背叛了狼族的叛徒。

“为了一个外族的亚兽，连首领的宝座都不要了。”缇尔咂咂嘴，“你知道么，到现在，青兰的阿爸一提起他还恨得砸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