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陌眉头紧锁,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虽然我现在说这些,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沐因自嘲一笑,“但是我没有选择,身为孤儿的我从小被王庭选中,被训练完成各种任务,从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他声音哽咽,“可笑的是,我带着目的来到这里,却是第一次,交到了朋友,体会到了快乐的心情……”
他带着不可告人的使命来到这片纯净的海,遇见了对他毫无防备的温柔巨兽,认识了将他视为知己的艾温。然而,任务就是任务。他亲手将红虫植入了朋友的脑袋。随后,巨兽失控暴走的力量如同海啸,让他自己也被波及,记忆错乱,忘记了一切,浑浑噩噩地成为了青贝岛上的一抹游魂。
直到此刻,一切都恍若隔世。沐因追悔莫及,却无法挽回一切。
艾温冷漠地对上沐因乞求原谅的目光。
在八爪鱼遭受红虫侵蚀时,他无意中分担了一部分痛苦,才勉强将灾难限制在了这座岛上,没有波及更广阔的海域,而他的兽核力量也几乎被耗尽。
海浪轻轻地拍打着岛屿的边缘,带来湿润的咸腥气息。梁陌捏了捏发胀的鼻梁,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他问沐因,“回去报告兽王?”
肿着大脑袋的八爪鱼立刻挥舞起粉红的触手,看样子若是他敢这么做,绝不会让他多活一秒。
沐因扯起嘴角,样子比哭还难看:“我哪里还有脸做这种事?我失联了这么久,恐怕早就被判定为任务失败,身死异处了。这样也好,我也不想回去了。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我想留在这里,用我剩下的时间赎罪。”
八爪鱼立刻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唧”,腕足用力挥舞:没人留你,有多远滚多远!
沐因苦涩一笑,不再辩解。
……
尽管有三尾鳄的治愈,但死而复生对身体的伤害难以想象,黑雪本就残破的兽核差点因此粉碎,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梁陌游上岸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夜晚降临,残月如钩。
梁陌在一栋坍塌了半面墙,但勉强还能遮风的石屋里安顿下来。他用干草铺了个简陋的床铺,将黑雪小心安置在上面。
小八爪鱼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梁陌,但它又无法长期脱离海水。最后,在艾温好说歹说下,两只八爪鱼一起泡在了离石屋最近的一处礁石下。
不远处还徘徊着一只黑白相间的虎鲸,没被赶走的原因是它许诺,等黑雪醒来会送两人返回陆地。
大战一场的三尾鳄也并非毫发无伤,梁陌点燃篝火,将它轻轻捧在手心,借着火光仔细查看,翠绿的硬皮上多了好几道破损,三条蛇尾巴上也有几处鳞片翻翘脱落。梁陌心疼极了,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伤痕,他在心里早已将小东西视作了和吗喽一样的爱宠。
想起吗喽,又是一阵惆怅涌上心头。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天,或许后天,就能回去了。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炎,将王庭的威胁告诉他,如果沐因没有骗他,那么火山部落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放弃世代居住的家园紧急撤离;要么,集结所有力量,准备迎接一场吉凶难定的战争。
梁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从三尾鳄和八爪鱼身上他认识到,巨兽并非毫无理智的野兽,在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同时,也有着丰富的情感和独立的意志。而被两只巨兽“选择”,并未让他觉得骄傲,反而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肩头。他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无法逃避的宿命,正在前方混沌的迷雾中等待着他。
艾温送来了两条清理干净的海鱼,梁陌将鱼放在火上烤,他盯着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的鱼皮,心神却完全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身后昏迷的人身上发生的变化。
直到起身的细微声响,梁陌才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转过头,“你醒了……”
然而后半句话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兽人。
在篝火昏黄跳动的光晕中,对方白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披散在肩头,一双清澈透亮的浅色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
梁陌张了张嘴,只能挤出一个气音,“……雪?”
他脸上的错愕太过明显,只有惊,不见喜,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了浅眸深处。雪抿起淡色的唇,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直到梁陌彻底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换中反应过来,脸上再次浮起欣喜的笑容。雪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双黑眸里终于染上了为自己而升起的温度。
他看似平静,心中却浪潮滔天。
在这段他被关着的时间里,他在黑暗中看着,看对方将笑容、关心、眼泪,尽数献给另一个人,甚至在他用尽全力抢回身体时,对方所期盼见到的也是那个人。
“你回来了!”梁陌毫无察觉,凑过去,伸手想去探雪的额头,“身体怎么样?难不难受?你在海里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我以为你……”他哽了一下,很快恢复,“不说那些了!你回来就好!”
他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被截住了。雪手掌冰凉,紧紧抓着他,五指收拢,力道惊人。
这一抓,把梁陌抓愣了。
然后,他听见对方用沙哑的,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冷漠的声音问:“你希望我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