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陌怅然地坐在一片细白的沙滩上,面对着辽阔无垠的海面,太阳高悬于天,海浪蔚蓝而明亮。
他身处的这座岛小得一眼便能望到头,荒无人烟,只有一座嶙峋的礁石山和几棵不算高大的树,被海风吹拂着,显得无比孤独。
他仍未从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中平复。身体酸痛,疲惫不堪,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此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那是他们火山部落的最后一天,和雪一起逛集市时发生了地震,他本想立刻返回部落救人,却被突然现身的小浅拖入暴涨的河水中。雪为了救他一并落水,还在缠斗中挨了小浅数刀。
半昏迷的梁陌强咬着牙,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可身体被两人在水中激烈地争夺着,连挣扎都无比困难……就在绝望之际,模糊的视线中,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幕,梁陌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无比震惊和匪夷所思。
在小浅凄厉的惨叫中,他身体一松,紧接着被拉入一个冰冷而结实的怀抱。他眼睁睁地看着雪……变成了那个几乎快要消失在他记忆中的、雨林里的神秘水妖。
身处滔滔激流,对方却轻松自如,收紧双臂,将因呛水而面色赤红的梁陌抬出水面,却又怕人跑了似的,极其用力,勒得梁陌皮肉泛疼。
梁陌惊疑不定,几秒后,他推着身下湿滑的肩膀,左右寻找——小浅早已不知所踪。
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梁陌后背冒出冷汗,低下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觉得被吸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祖母绿中。
再然后,在他不清晰的记忆中,经过漫长的漂流,他们随水来到了这座无人的小岛上。
不知道火山部落现在怎么样了,如果火山真的爆发,他心中发沉:图图他们,还有吗喽......
“啪嗒!”
一条被开膛破肚、还微微抽搐的大鱼落在了他脚边。梁陌抬眼,美丽健壮的半兽人从晃动的水中浮现出真身。
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对方的全貌。原来并非单纯的人身蛇尾,而是在上半的人身与下半的蛇尾之间,有着一段鳄类般的粗壮躯干。身下四只覆盖着板状硬鳞的锋利爪子碾过细沙,朝着他快速奔来,然后……一只前爪,踩在了他的大腿上。
硬硬的,凉凉的,触感诡异。
或许是脑子已经过载,梁陌并没有恐惧,他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水妖那张与雪一模一样的脸上。
明明五官一样,一个那样清冷,一个却这么艳丽呢?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没认出来吗?
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为何寂死前会对雪表现出怜悯,以及说出那些谜语般的话。
原来寂那时候就已经知道雪就是水妖了。
鳄蟒王族的后代,受雨林巨兽的庇护的长生种,除了尾巴数量,兽形完全是照着三尾鳄的模子刻出来的。
又因为身体里还有着另一只长生种的血统,所以雪天生兽核分裂,拥有两个兽形……
将这些和雪之前种种异常的表现串联起来后,梁陌心中首先涌出的情绪是愤怒。
雪既是那个和他并肩战斗、化身骏鹰带他兜风、在草原上问他“跑吗”的人,也是在雨季里将他拖入水中,给他带来无限不安和困惑的存在。
他问过雪关于水妖的事,那时,雪否认了。
想到向来清清冷冷的家伙被他逗到脸红,却仍对他有求必应时,他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难道那些反应,也都是装出来的吗?
但他又控制不住地为对方找借口,就算告诉了他,又能怎样呢?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想骂人,但不知道骂谁。
他想雪主动和他坦白,而不是这样被动得知。
梁陌烦躁地伸出手,想把压在自己大腿上的那只爪子扒拉开。可是没扒动,对方顺势贴得更近了。冰凉的鼻尖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动作理直气壮,像一只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只想肆意妄为的大猫。
散发着海水腥气的湿发垂落在他身上,好似柔弱的海草,呼吸也随之喷在他的脸颊上。
梁陌不自在地偏过头。
他无法将眼前的水妖与和自己一起相伴冒险的伙伴重叠在一起。哪怕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只有发色和瞳色这微不足道的区别。
他的回避让水妖感到不悦,扬起脸,对着嘴边的耳垂一口咬下——
“唔?!”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惊吓。梁陌捂着被咬的地方,身体触电似的向后仰,眼睛瞪得溜圆。
回应他的,是那张绮丽面容上得意又带着点狡黠的笑。
梁陌猛地回想起之前在雨林里,水边的袭击,以及后来不明不白在山洞里醒来的事,瞬间如遭雷劈,好像那次他就有怀疑过自己被对方骑了……
在这样的割裂感中,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怀疑:眼前这家伙,虽然是雪,但或许并不和雪是同一个人?
……不,是绝对不是!他确定了,因为雪那种封心锁爱的直男,压根就不可能对自己起这样弯曲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