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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南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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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曜的“禁足”并未持续太久,十日期满,他便恢复了自由。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那日“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重视”的抱怨,北漠王赫连枭并未对他委以重任,反而在一场关于南部几个部族因雪灾导致牛羊冻死、生计困难的朝议后,给了他一个看似不轻不重、甚至有些打发意味的差事——代天巡狩,前往南部受灾部族视察灾情,安抚民众,并评估实际所需。

这差事辛苦,路途遥远,且与各部族打交道颇为繁琐,远不如留在王庭参与机要来得风光。在不少人看来,这更像是大王对三王子此前“冲动”行为的继续冷落。

下朝回府后,赫连曜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失落,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并未耽搁,直接便去了沈寒山居住的院落。

这几日,沈寒山因那场风寒,身体一直有些恹恹的,大多时间都在院中静养,或是看书,或是打理那几株耐寒的花草,日子过得平静却也略显沉闷。

赫连曜进来时,他正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光秃的枝桠出神。

“先生!”赫连曜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活力,打破了院中的宁静,“整日闷在这院子里,对着四面墙,不觉得无趣吗?”

沈寒山回过神,见他来了,起身微微颔首:“殿下。”

赫连曜走到他身边,很是自然地拿起他放在一旁的书卷翻了翻,是本地的一些地理志:“父汗派我去南部巡查雪灾后的情况,估计要在外奔波一段时日。”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抱怨”和“无奈”,“那些部族散居得远,路也不好走,想想就头疼。”

沈寒山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赫连曜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脸上露出那种带着点期待和不容拒绝的、近乎耍赖的笑容:“先生,你身子也好些了,总闷着也不好。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吧?就当是出去散散心,看看我北漠不一样的风光。你见识广,心思细,说不定还能帮我出出主意,看看如何能更好地安抚灾民。”

他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怂恿:“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多了解北漠吗?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可是个好机会。”

沈寒山微微一怔。

南下巡查?这并非游山玩水,而是正经的公务,且涉及灾情,他一个外族人,身份尴尬,跟随前去,似乎并不合适。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殿下,此事关乎王庭政务,寒山一介外人,恐有不便……”

“有什么不便的!”赫连曜打断他,语气更加热切,甚至带着点委屈,“先生又不是外人,再说,只是随行看看,又不让你插手具体事务。我一个人去多无聊,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先生,你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

他凑近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沈寒山,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让人难以狠心拒绝的黏糊劲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只要他不答应,他便要一直纠缠下去。

沈寒山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想起他前几日被禁足时那“失落委屈”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温泉事件而生的警惕,再次被一种无奈的软化所取代。

他确实觉得整日困于这方寸院落有些气闷,也的确对真实的北漠民生抱有好奇。更何况,赫连曜这般“热情”相邀,若一再推拒,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他沉默了片刻,在赫连曜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期待目光中,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妥协,低声道:

“……好吧。”

赫连曜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许可,立刻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出发,先生你好生准备,南部比王庭这边更冷些,多带些厚衣物!”

他心满意足,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着赫连曜离去的背影,沈寒山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股炽热而执着的旋风裹挟着,身不由己。

他似乎总有办法打破他试图维持的距离和平静。

顾渊从一旁走出,眉头微蹙:“公子,此行……”

“无妨。”沈寒山摆了摆手,“只是随行看看,不至于有什么大事。整日困在这里,也确实……有些闷了。”他望向南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去看看真实的北漠,也好。”

他隐约觉得,赫连曜此举,绝不仅仅是为了找个“能说上话”的伴。

但具体为何,他也想不透。或许,真如赫连曜所说,只是想让他散散心?

又或许,是想借此让他更深入地了解北漠,从而……更心甘情愿地留下?

翌日清晨,一支轻装简从的队伍便从王庭出发,向南而行。

赫连曜果然准备周全,不仅为沈寒山准备了更加保暖的马车,里面铺着厚厚的毛皮,还备足了炭炉和用品。他自己则骑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护在马车旁。

队伍离开了王庭的繁华与喧嚣,真正踏入了北漠辽阔的腹地。

天空愈发高远,草原一望无际,枯黄的草茎在寒风中起伏,如同金色的波浪。远处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牛羊,以及牧民们星星点点的白色毡房。

赫连曜时而策马靠近车窗,指着外面的景致,兴致勃勃地为沈寒山介绍:

“先生你看,那是野马群,只有在南边这片草场上才能见到这么大群的!”

“那边,看到那条冰封的河了吗?夏天的时候,河水可清了,里面有种银色的鱼,味道鲜美极了!”

“再往南走,就能看到沙地了,和这里的草原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他的声音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熟悉。沈寒山靠在车窗边,看着这与王庭附近迥异的、更加原始苍茫的风光,听着赫连曜的讲解,心中那份因被迫同行的些许不快,也渐渐被这壮阔的天地所消融。

他甚至开始觉得,答应赫连曜一起来,或许……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至少,他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立体的北漠,也看到了一个离开王庭政治漩涡后,显得更加生动、更加贴近这片土地的赫连曜。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看似“顺其自然”的旅程,从邀请到路线,乃至途中每一个可能“偶遇”的景致和部落,都早已在赫连曜的精心算计之中。

目的,便是要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更深地陷入这张由“依赖”、“同情”与“共同经历”编织而成的,温柔而无形的网。

队伍南下数日,越往南走,雪灾留下的痕迹便越发明显。

枯黄的草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不少地方能看到冻毙的牛羊尸体,被秃鹫啃食得只剩骨架,显得格外凄凉。

沿途遇到的牧民毡房,也大多气氛沉闷,人们脸上带着对未来的忧虑和对严寒的无奈。

这一日,队伍途经一个位于背风山谷的小部落。与其他部落相比,这里显得更有生气一些,依稀能看到一些人在雪地里忙碌。

赫连曜下令队伍暂停,带着沈寒山和几名护卫走了过去。

靠近了才发现,是一些部落的老人和妇孺,正在一片被清理出积雪的空地上,用简陋的木制工具,艰难地翻垦着冻结得硬邦邦的土地,似乎想尝试播种一些耐寒的作物,以期在青黄不接时能有些收成。但北漠的土地贫瘠,冻土坚硬,他们的努力显得杯水车薪。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老者,正用力将一把石锄砸向地面,却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他累得直喘气,眼中是掩不住的绝望。

“阿木尔爷爷,歇歇吧,这地太硬了,刨不动的。”一个脸上带着高原红、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心疼地劝道。她叫其其格,在草原上是“花朵”的意思。

“不刨怎么办?等死吗?草场被雪埋了,牛羊死了一半,再不种点东西,开春拿什么活?”阿木尔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赫连曜见状,眉头紧锁,他大步走上前:“老人家,我们是王庭派来巡查灾情的。这地,现在这样硬垦,事倍功半啊。”

阿木尔和其其格看到赫连曜气度不凡,又带着护卫,知道是贵人,连忙要行礼,被赫连曜拦住了。

沈寒山也跟了过来,他蹲下身,用手捏起一小块冻土,在指尖捻了捻,又观察了一下这片土地的朝向和周围环境。他抬起头,对阿木尔温和地说道:“老人家,此地背风向阳,积雪融化时,水源应当尚可。只是这土地冻结,直接翻垦确实艰难,且难以保墒。”

其其格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狐裘、面容清俊、说话温和的南人先生,小声问:“先生,那……那该怎么办呢?我们北漠,都是这样种地的呀。”

沈寒山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让人不自觉地安心。他站起身,对赫连曜和阿木尔说道:“殿下,老人家,我们中原对付这类冻土,有些取巧的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赫连曜眼睛一亮:“先生快请讲!”

沈寒山便耐心地解释起来,他声音清晰,语速平缓,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如此坚硬的冻土,我们可以先不急着全部翻垦。可以选取一小块地,集中人力,在其上燃烧干草、牛羊粪或者捡来的枯枝,用烟火慢慢熏烤。烟火的热力可以化开表层冻土,使其变得松软。更重要的是,烟火之气能驱除地中部分寒湿虫害,草木灰更是极好的肥料。”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待这块地化冻变软后,便可先进行播种。播种后,不必像以往那样等待,可以再去熏烤旁边另一块地。如此循环,既能节省人力,又能让种子尽早入土,争取生长时间。此乃‘熏地法’。”

阿木尔爷爷听得愣住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奇:“烧……烧火熏地?这……这能行吗?不会把地烧坏吗?”

沈寒山耐心解释:“老人家放心,只是用烟热慢熏,并非烈火焚烧,不会伤及地力,反而有益。您可以先找一小块地方试试。”

其其格听得眼睛发亮,跃跃欲试:“阿木尔爷爷,我们就听这位先生的试试吧!听起来比我们用石头砸省力多了!”

赫连曜也被这新奇的方法吸引,他立刻对□□吩咐道:“□□,带几个人,去帮忙收集干草枯枝,我们今天就按先生说的法子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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