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王庭,金帐之内。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议题关乎西部几个归附部落的赋税与兵员征调额度。大王子赫连焱一派的官员主张加重税赋,以充国库,并强硬征调更多兵员,以威慑周边;而二王子赫连烁的人则倾向于怀柔,主张维持现状,以免激起变故。
这本是两位兄长及其背后势力的角力场,赫连曜平日大多保持沉默,或只在关键时刻提出务实中肯的建议,从不轻易卷入这种明显的派系之争。
然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
当大王子麾下一位重臣再次强调加重税赋的必要性,并暗指主张怀柔者是“懦弱无能,畏首畏尾”时,赫连曜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
他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莽撞的愤怒,声音洪亮地打断了那位老臣的话:“兀朮大人此言差矣!西部部落刚经纷乱,人心未定,此时骤然加税增兵,与杀鸡取卵何异?莫非非要逼得他们再次反叛,让我北漠儿郎再度流血牺牲,才叫‘勇武’吗?!”
他言辞犀利,直接针对大王子的核心主张,甚至带着明显的个人情绪。
大王子赫连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冷笑道:“三弟常年在外征战,莫非被打怕了?竟如此替那些反复无常的小部落说话!我北漠以武立国,若无强兵重税,何来今日之疆域?妇人之仁,只会养虎为患!”
“大哥此言才是短视!”赫连曜毫不退让,竟直接与赫连焱当庭对峙起来,他胸膛起伏,像是气得不轻,“治国若只知强压,与暴虐何异?父汗!儿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给予喘息之机,使其归心,方为上策!强行征敛,不过是饮鸩止渴!”
“你放肆!”赫连焱拍案而起。
“够了!”
端坐于黄金王座之上的赫连枭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两个儿子,最后落在情绪明显异常激动的赫连曜身上,眉头紧锁。
“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赫连枭的声音带着愠怒,“赫连曜,你今日言行失当,顶撞兄长,狂悖无礼!罚你回府禁足十日,静思己过!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退朝!”
裁决已下,不容置疑。
赫连曜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委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咬牙应道:“……儿臣领命。”他重重一甩袖袍,在众人或惊诧、或幸灾乐祸、或若有所思的目光中,率先大步离开了金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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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沉默地跟在赫连曜身后,朝着王府走去。一路上,赫连曜都紧绷着脸,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然而,在踏入王府大门、隔绝了外界视线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愤怒与不甘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太了解殿下的心性与城府。殿下或许会愤怒,但绝不会在如此重要的朝会上,因为这样明确的议题而失控到与大王子上演全武行。这根本不是殿下的行事风格。
唯一的解释就是——殿下是故意的。
他故意表现得冲动、易怒、不计后果,故意去激化矛盾,故意……让自己受罚禁足。
至于目的……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清瘦的身影。殿下这是要……“卖惨”?要将自己“脆弱”、“受挫”的一面,主动展示给那个人看?
果然,赫连曜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后,便对□□淡淡吩咐道:“想办法,让沈先生知道本王被父汗禁足的消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说得太详细,只需让他知晓,本王是因在朝堂上坚持‘怀柔’之策,顶撞了大哥,才被父汗重罚即可。”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布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心中暗叹,殿下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他垂首领命:“是,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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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到了沈寒山的耳中。当顾渊低声将听闻的朝堂风波告知他时,沈寒山正在窗前临帖,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污了宣纸。
“禁足十日?”他抬起眼,有些讶异。在他的印象里,赫连曜虽然年轻气盛,但并非无脑莽撞之人,尤其在政事上,往往能切中要害,怎会如此冲动?
“是,听说是因为在西部部落的税赋兵员问题上,与大王子的意见相左,争执得很激烈,言语间顶撞了大王子,惹得北漠王震怒,当场下令禁足。”顾渊说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解。
沈寒山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笔。他想起那日雪山归来,赫连曜关于权力如同雪水、需善加引导的论述,那番话曾让他觉得此子心怀格局,是可塑之才。如今看来,他并非只是空谈,而是在朝堂上真的试图去实践自己的想法,哪怕……因此碰得头破血流?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沈寒山心中滋生。有对赫连曜敢于坚持己见的些许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试图挣脱束缚、却被现实无情打压的年轻身影。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朝堂上,因坚持某些原则而遭受排挤的往事。
那份因温泉边那道陌生目光而升起的警惕,在此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淡了些许。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卷已经完成多日的《天祈雪霁图》。
他走过去,轻轻展开画卷一角,雪峰巍峨,云雾缭绕,笔意寥廓。凝视片刻,他重新将画卷卷好,拿起一旁蘸饱了墨却已半干的笔,在画卷末端留白处的背面,极轻、极郑重地,提笔写下了几行小字。
墨迹清瘦,力透纸背:
“曜目所及,寒山凝素。万里同瞻,孤影长顾。霰雪无改,寸心可安。”
“顾渊,备车。”他轻声吩咐,“去三王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