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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卖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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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寒山忽然觉得,现在的赫连曜就像这北漠天空中最常见的鹰——锐利、高傲、向往自由,翱翔于苍穹之下,不受任何束缚。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鹰唳。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毛色苍劲、体型硕大的金雕,正展开巨大的翅膀,在高空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雪原,似乎在搜寻猎物。

那姿态,威猛而优雅,是这片天空当之无愧的霸主。

赫连曜眼中瞬间迸发出狩猎者的光芒。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作流畅至极地取下背上那张造型古朴、线条充满力量感的硬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尾羽染成墨黑色的狼牙箭。

搭箭,扣弦,开弓——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韵律感。他挺拔的身姿在雪地里站定,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雕像,目光紧紧锁定了高空那个移动的黑点。

沈寒山屏住了呼吸。他看着赫连曜专注的侧脸,那紧绷的下颌线,那稳定如山岳的手臂,仿佛能感受到弓弦上凝聚的恐怖力量。这一刻的赫连曜,与平日里那个会对他露出爽朗笑容、甚至带着些笨拙关怀的王子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充满征服欲的、属于战士和猎手的强大魅力。

“嗖——!”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刺苍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高空中,那原本悠然盘旋的金雕猛地一滞,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巨大的翅膀挣扎了几下,随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雪原直直坠落下来,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小片痕迹。

“□□!”赫连曜收弓,扬声喊道。

远处的□□立刻会意,带着两名护卫快步朝着金雕坠落的方向奔去。

赫连曜这才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沈寒山。他脸上带着狩猎成功后的兴奋与一丝毫不掩饰的、想要被认可的期待,那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带着点少年气的王子。

“先生,怎么样?”他语气带着些许得意,像是个完成了高难度功课、急于向师长展示的孩子,“这金雕飞得极高,极难射中。我的箭法,还算厉害吗?”

沈寒山看着他那混合着野性与纯真的神情,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他见识了赫连曜身为王子的心机与野心,也见识了他作为“苍狼王”的勇武与冷酷,而此刻,又看到了他这般毫不设防的、带着炫耀意味的一面。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赫连曜因用力开弓而微微泛红的手指,又看向他充满期待的眼睛,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殿下箭术……神乎其技。”

他没有用更多华丽的辞藻,但这句“神乎其技”从他口中说出,已然是极高的赞誉。

赫连曜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那满足的神情,竟比射落金雕本身更让他感到愉悦。他只觉得,能得沈寒山这一句认可,此番雪山之行,便已值了。

□□等人将那只仍在微微抽搐的金雕拖走处理,雪原上重归寂静,只余下风吹过雪面的细微呜咽声。

方才射雕的激昂与兴奋渐渐平息,赫连曜脸上的意气风发也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阴郁的沉静。

他没有立刻继续前行,反而在一块被风雪侵蚀得光滑的巨大岩石上坐了下来,示意沈寒山也坐在身侧。岩石冰凉,即使隔着厚厚的狐裘和衣袍,寒气也隐隐透上来。

赫连曜望着远处巍峨的雪峰,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回到了许多年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寒山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一种与平日爽朗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沙哑和压抑的嗓音缓缓说道:

“先生觉得我现在……威风吗?是北漠人人敬畏的‘苍狼王’,是能在百步之外射落金雕的勇士。”

沈寒山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并非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赫连曜自嘲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原里显得格外苍凉:“可先生知道吗?小时候,我在这王庭里,活得还不如我刚刚射落的那只雕……至少,它曾经自由地翱翔过,而我从记事起,就活在一片看不到边的阴影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不愿回忆的过往:

“我母妃……出身一个小部落,因为美貌被献给了父汗。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撑,性子又软,在王庭里,我们母子就像是无根的浮萍。我住的宫苑,是王庭最偏僻、最陈旧的地方,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吃的、用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连得脸的奴才都敢给我们脸色看。”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上冰冷的积雪:

“最难受的,不是这些。是……我的兄长们,还有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骂我是‘小杂种’,说我的血脉玷污了王族的高贵。在演武场,他们会‘不小心’用木棍打伤我;在学堂,他们会藏起我的书卷,或者在我的座位上放虫子;在路上遇到,他们会故意撞我,把我推到泥水里……然后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沈寒山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画面——一个瘦小的、无助的孩子,在庞大的、冰冷的宫殿群里,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才华横溢、备受追捧的沈家公子童年,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这些,他从未与他讲过。

赫连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继续诉说着,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委屈一次性倾泻出来:

“有一次,父汗难得高兴,赏了我一把精致的小弓,是我期盼了很久的。我高兴得不得了,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可就在第二天,被我二哥带着人抢走了。我不给,他们就几个人按住我,把弓硬生生掰断了……就当着我的面!”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指节泛白,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无能为力的愤怒和绝望。

“我哭着跑回去告诉母妃,我想让母妃带我去找父汗主持公道。可母妃……她只是抱着我哭,求我忍下去,她说我们不能去惹事,说我们惹不起……她那么柔弱,除了哭,除了让我忍,什么也做不了……”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对母亲的心疼,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怼。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眼泪和忍让,换不来任何东西,只会让欺负你的人变本加厉。”赫连曜抬起头,望向沈寒山,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是年幼时积攒的屈辱、仇恨,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想要不被欺负,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必须变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强!要有力量,要有权力,要让所有人都怕你,敬你,再也不敢轻视你!”

他的话语如同这雪山上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冷意和一种偏执的坚定。

可是他何尝不是在家破人亡后,才深刻体会到权力的可怕与重要?只是,他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逃离与沉寂,而赫连曜,则选择了征服与掌控。

“殿下……”沈寒山轻轻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往事已矣。如今您已非吴下阿蒙,无人再敢轻视于您。”

赫连曜似乎从激动的情绪中稍稍平复,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一种不易察觉的、寻求认同的脆弱:“让先生见笑了。这些陈年旧事,本不该拿出来说的。只是不知为何,在先生面前,就觉得……可以说出来。”

他看向沈寒山,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甚至带着点依赖的意味:“先生不会觉得我……很可笑吧?或者……很可怕?”

沈寒山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寒山只觉……殿下不易。”

站在远处警戒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听着赫连曜那声情并茂的讲述,看着殿下那恰到好处流露出的痛苦与脆弱,心中却是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赫连曜了,殿下确实童年不幸,这些经历也都是真实的,但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哭泣的稚童。

他此刻选择在沈寒山面前揭开伤疤,与其说是情不自禁的倾诉,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的“表演”。

他在利用自己最不堪的过去,来博取沈先生的同情,来拉近彼此的距离,让沈先生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从而放下戒备,产生更深的联系和……保护欲。

这是殿下惯用的手段之一,只是这次用得更深,更触及内心。

□□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望向苍茫的雪山。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置喙,只是再次为那位风光霁月的沈先生感到一丝无奈。殿下这番“卖惨”,效果恐怕会很好。

毕竟,谁能对一位强大战神不为人知的悲惨童年,无动于衷呢?

赫连曜得到了沈寒山“不易”的评价,似乎心满意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的少年只是幻影:“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走,先生,我带你去前面看看,那里有一处温泉,即使在冬天也不会冻结,雾气缭绕,如同仙境!”

他再次变回了那个热情爽朗的向导,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沈寒山看着他迅速转换的情绪,心中虽仍有同情,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疑虑,如同雪原上悄然升起的薄雾,若有若无地萦绕开来。

他只是觉得,儿时的他,已经成长成为了他不认识的苍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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