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祈山,北漠的圣山,如同一位披着银甲的巨人,终年沉默地矗立在王庭西北方,守护着这片辽阔的草原。当赫连曜的马车抵达山脚时,已是午后。
虽是初秋,但山脚下的风已然带上了雪线之上刮下的凛冽寒意。
赫连曜率先跳下马车,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雪粒、松针和某种凛冽气息的空气,脸上洋溢着一种回到主场般的畅快与活力。
他今日未着王族常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蓝色劲装,外罩银灰色狼裘,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他回身,向车厢内伸出手,声音带着难得的轻快:“先生,我们到了。”
车帘掀开,沈寒山探身而出。
他并未穿上那件华贵的白狐裘,只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素青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深灰色斗篷,边缘已有些磨损,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有些寒酸,却更衬得他身形清瘦,面色如玉。
他看了一眼赫连曜伸出的手,目光复杂地掠过对方腰间那枚眼熟的玉佩穗子,微微一顿,还是沉默地搭上那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借力稳稳踏上了覆盖着薄雪的土地。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轻响。寒风立刻卷着雪沫扑来,穿透并不厚实的衣物,带来刺骨的凉意。沈寒山却恍若未觉,他抬起头,放眼望去。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过往与现世轰然交汇。
就是这里。
连绵的雪峰如同沉睡巨龙的脊背,在湛蓝得令人心悸的天幕下蜿蜒起伏,峰顶云雾蒸腾,阳光洒在万年冰雪上,折射出亿万点璀璨寒芒。
广袤的草甸覆着银白,延伸至天际,与远山相连。空气冰冷纯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刺痛感。
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还被裹在厚厚的、袖口绣着笨拙“山鸡”的旧狐裘里。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那个雪后初晴的午后,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阿琰,快看,那就是天祈山,我们北漠的守护神!”
“曜,你们这里真大……真亮……我们那里,没有这样的山。”
“哈哈,当然没有!这是长生天赐给我们草原儿女的!”
追逐,笑闹,惊起的鹰隼,还有并排躺在雪地上,听着风吼鹰唳时,那些关于遥远中原的描述——灯海,雨声,无垠的海。每一幅画面,都让身边那个男孩的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是那只伸向蓝天雪山的手,和那句斩钉截铁、带着孩童特有执拗的话:
“我都想要。”
“阿琰,也会只是我的阿琰。”
莫名的脸红,慌乱的躲闪,被风声吹散的嘟囔……所有细节,鲜明如昨。
沈寒山闭了闭眼,强行将翻腾的回忆压下。
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一片沉静的欣赏与疏离的震撼。他望着眼前壮阔到令人失语的景象,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如何?”赫连曜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某种深藏的审视,“这便是我北漠的天祈山。与中原景致,大不相同吧?”
沈寒山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确实……前所未见。中原山川,多以奇秀险峻、人文意蕴取胜,讲究的是‘可游可居’,是雕琢后的和谐。而此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毫无修饰的、近乎蛮横的雄伟,“是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力,是未经驯服的原始野性。置身于此,方知人之渺小,天地之无穷。”
赫连曜侧头看他,见他面色沉静,眸中映着雪光,并无寻常南人初见这般景象时的惊骇或不适,反而有一种沉入其中的了悟与赞叹,心中那点微妙的期待似乎得到了满足,又似乎勾起了更深的东西。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北漠男儿谈及故土时特有的自豪:“渺小么?我北漠儿郎,偏要在这天地间争一个立足之地。你看那山巅的雪,看似永恒,但每年春夏,雪线也会后退,草场便会向山腰蔓延。再强大的力量,也有其规律可循,有其弱点可攻。”
沈寒山闻言,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雪峰上:“殿下所言,是人定胜天的豪情。寒山所见,却是敬畏。知其雄,守其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勇气;知其不可为而不强为,是智慧。这雪山亘古在此,见证了多少部落兴起又湮灭?人争一时,天地存续。能在如此伟力面前,寻得共存之道,或许才是长久之计。”他这话,似是说山,又似意有所指,关乎权力,关乎生存。
赫连曜眸色深了深,咀嚼着“知其雄,守其雌”这句话,忽而笑道:“先生总是这般……通透又谨慎。像这雪山上的鹰,看得极高极远,却轻易不俯冲下来。”他话锋一转,像是才注意到沈寒山略显单薄的衣着,眉头微蹙,“出来时未见你换上那件白狐裘?可是不合身?还是不喜欢?”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细细描摹着沈寒山的侧脸,似是想从中找出什么痕迹。
沈寒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他低下头,拉了拉身上半旧的灰色斗篷,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殿下所赠,自是珍品。只是……太过贵重了。寒山如今身份,不宜穿戴如此招摇之物。且北漠风雪,此等轻裘华服,穿来踏雪登山,恐有损毁,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如同自语,却又恰好能让赫连曜听清,“殿下厚爱,寒山心领。只是……有些东西,过于美好珍贵,反而不忍轻易沾染尘埃。还是妥为珍藏,方不负赠予之美意。”
他这话说得委婉,理由也冠冕堂皇。但听在赫连曜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过于美好珍贵?不忍沾染尘埃?妥为珍藏?这话里,似乎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远,一种划清界限的清醒。他不穿,或许并非不喜,而是……不愿承这份过重的情?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自己这份超乎寻常的关注背后,或许掺杂了别的东西?
赫连曜看着沈寒山平静的侧脸,看着那浓密睫毛在白皙皮肤上投下的淡淡阴影,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探究欲又升了起来。
他赠他狐裘,固然有笼络示好之意,但何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试图在他身上寻找某个失落影子的冲动?
而沈寒山此刻的拒绝,这种清醒的、保持距离的姿态,像一面镜子,隐隐照出了他自己那份心思的不纯粹。
赫连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旧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他的皮肤。
雪山依旧,故人何处?
眼前的沈寒山,与记忆中的阿琰,是巧合,还是……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毕竟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而沈寒山只不过是他争夺权利的工具罢了。
但是那份想要将眼前人与记忆中影子重合的渴望,与沈寒山此刻清晰划出的界限,在他心中无声角力。
赫连曜闻言,笑容愈发灿烂。他环顾四周,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先生,你不是答应要为我作画吗?画具我可都让人带着呢。”他指了指后面马车上的行李。
沈寒山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流连在那雪山之上,轻声道:“不必取了。”
“嗯?”赫连曜有些不解。
沈寒山转过头,看向他,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缥缈的笑意:“如此盛景,已刻入心中,不会忘的。”他顿了顿,拢了拢狐裘的领口,补充道,“况且,天寒地冻,墨易凝,笔难运,也难画出其神韵之万一。”
赫连曜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那清澈眼眸中倒映的雪光,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笑道:“先生真是厉害,竟是过目不忘吗?”
沈寒山被他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那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许:“殿下过誉了,那倒没有。只是有些景,见过一次,便足以铭记终生。”就像某些人,某些事。
赫连曜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眼,心中那份悸动更甚。他压下异样的情绪,朗声道:“既然不画画,那我带先生好好逛逛这圣山脚下,这里有许多我们北漠的传说!”
他像个热情的向导,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地踩在雪地上,为沈寒山引路。
□□带着几名精锐护卫,远远地跟在后面,既保证了安全,又不打扰两人的兴致。
“先生你看那边,”赫连曜指着远处一座形状奇特、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山峰,“那是‘天剑峰’,传说是我北漠远古战神手中的佩剑所化。当年战神与肆虐草原的冰魔大战,最终将佩剑掷出,钉死了冰魔,那剑便化作了这座山峰,永镇邪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带着北漠男儿特有的豪迈。
沈寒山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望去,这些,儿时的赫连曜都曾与他讲过。
“还有那边,那片冰湖,”赫连曜又指向一片如同蓝宝石般镶嵌在雪原上的湖泊,“我们叫它‘仙女泪’。传说曾有一位雪山仙女爱上了一位人间的勇士,但天规不容,仙女被迫返回天界,临别时流下的眼泪汇成了这片湖泊,湖水冰冷刺骨,据说是因为仙女的心碎了。”
他的讲述时而激昂,时而低沉,将北漠的雄浑与凄美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
沈寒山跟在他身侧,听着这些与中原文化迥异、却充满生命力的传说,看着身边这个在雪山映衬下更显挺拔矫健的少年王子。
阳光勾勒着赫连曜棱角分明的侧脸,那琥珀色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一种近乎野性的生命力。
他行走在这片属于他的天地里,从容自信,仿佛与这雪山、这草原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