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留在这里?
等待萧璟归来,继续那无休止的、扭曲的纠缠与折辱?
继续忍受苏氏那阴毒琐碎的折磨?
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雀鸟,在这金丝笼中,慢慢耗尽最后一点生机,直至腐朽?
不。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响起。
他看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的天空。
笼中鸟……是啊,他如今与笼中鸟何异?
甚至更为不堪,至少鸟儿无需承受这刻骨的屈辱与无望的等待。
“或许……真的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长。
离开这座吞噬了他家族、尊严与希望的王府,离开这座承载了他太多痛苦记忆的皇城。
无论前路是风沙还是刀剑,总好过在这里,如同行尸走肉般,任人欺凌,直至无声无息地消亡。
北漠,或许是另一个囚笼,但至少,是一个不同的囚笼。
而且,有公主在,有那片广袤的、未知的天地在……或许,那里会有一线生机,一丝重新呼吸的可能。
他的眼神,渐渐从死寂的灰烬中,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那是对生的渴望,对自由的向往,哪怕那自由需要用更大的冒险去换取。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凑近桌角的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
他看着那跳跃的火光,仿佛也烧掉了过去的某些枷锁。
手中的信笺已化为灰烬,但那寥寥数语却在沈寒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离开的念头一旦生根,过往的种种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尤其是关于萧璟——那个如今让他恨之入骨,却又并非全然陌生的存在。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雨意渐浓。
沈寒山倚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间。
记忆的闸门,在决意的催化下,轰然洞开。
他不是没有留意过萧璟。
在明德院那些岁月里,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角落、衣着甚至有些寒酸的皇子,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沈寒山见过他被那些趋炎附势的世家子弟排挤、嘲笑时,紧抿着唇、眼神倔强却难掩狼狈的模样。
他也见过,在无数个清晨或黄昏,萧璟独自一人捧着书卷,在庭院僻静处刻苦攻读的身影,那侧影单薄而执着。
那时,沈寒山的心中,并非全无触动。
他甚至曾主动走过去,将自己批注详尽的笔记借给他,为他讲解那些艰深的经义。
萧璟总是听得极为认真,那双原本有些阴郁的眼睛,在听懂时会绽放出明亮的光彩,看向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一种越来越炽热的仰慕。
“寒山兄,此处《尚书》释义,我还是不甚明了……”
“沈公子,这篇策论,你觉得如何?”
“寒山……”
“寒山……”
那一声声带着小心和期待的呼唤,沈寒山并非听而不闻。
他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温度,能察觉到那份超越同窗之谊的情感。
他并非铁石心肠,也曾觉得,这个身处逆境却依旧努力向上的皇子,内心或许藏着不凡的志气与韧性。
他甚至偶尔会觉得,萧璟那笨拙而固执的靠近,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易拒绝的真挚。
他一度认为,萧璟是个可塑之才。
若得正确引导,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贤王。
他也并非完全懵懂,萧璟眼中那日益浓烈的情愫,他看得懂。
那份小心翼翼又无比专注的“好”,那份将他视为唯一光源的依赖与倾慕,曾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拨动过他平静的心弦。
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在萧璟因为他的指点而豁然开朗、露出纯粹笑容的时候;在他将自己舍不得吃的、宫中赏下的精致点心,偷偷塞给他的时候;在他因为自己一句随口的夸赞而雀跃不已的时候……沈寒山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可以试着去接受。
接受这份沉重而专注的情感,或许并非难事。
他甚至想过,若萧璟始终能保持这份初心与努力,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与他并肩同行之人。
那份朦胧的好感,如同初春的薄冰,脆弱,却真实存在过。
然而,所有的可能性,都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在那条阴暗的小巷里,被彻底碾碎了。
他怀揣着听闻萧璟高中二甲的些许欣慰(他甚至为此准备了一份贺礼——一方上好的歙砚),想去寻他,却撞见了那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马蹄声嘚嘚,锦衣华服的萧璟高踞马上,面容因为得势而染上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戾气与快意的扭曲。
他冷眼看着手下亲随鞭打、羞辱那些曾经或许欺负过他、或许只是政敌之子的年轻人,听着他们被迫发出的、屈辱的哀嚎与学狗叫的声音。
那一刻,萧璟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隐忍与倔强,只剩下权力在手时,肆意宣泄的残忍与傲慢。
沈寒山站在巷口,手中的歙砚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萧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他心中所有刚刚萌芽的、柔软的东西。
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心寒。
他仿佛看到,自己曾经以为的那块璞玉,内部早已被权力和怨恨腐蚀,露出狰狞的本质。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善意,所有的“可塑之才”的期待,在那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萧璟看到他时,那瞬间的慌乱和想要解释的神情,在他看来,只剩下虚伪。
所以,当萧璟后来找到他,试图倾诉那压抑多年的倾慕时,他才会用最冰冷、最鄙夷的语气,说出那句:
“萧璟,我沈寒山此生,最看不起的,便是你们这种人。”
“仗着手中权势,便以为可以肆意践踏他人尊严,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那不是气话,那是失望透顶后,最后的判词。
他看不起的,不是他曾经的卑微,而是他得势后的猖狂;
不是他的爱慕,而是他表达爱慕的方式,是那建立在践踏他人之上的、扭曲的占有欲。
从那时起,他心中那个或许还有一丝可能性的萧璟,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靖王,是仇人,是如今将他囚禁于此、带给无尽屈辱的暴君。
回忆至此,沈寒山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冰冷的湿润,分不清是未干的冰水,还是泪水。他抬手,用力擦去。
心寒过后,便是死寂。
而如今,这死寂中,终于生出了逃离的勇气。
他看着窗外渐渐沥沥开始落下的春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北漠,或许是未知的,但绝不会比这里更让人心寒。
他站起身,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颊红肿、眼神却不再麻木的自己,轻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对自己说: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