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答,苏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她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刺骨的锋芒:“公子到底是出身名门,这通身的气派,便是穿着布衣,也掩不住。难怪……能将王爷迷得这般不顾礼法,做出那等惊世骇俗之事,连带着我靖王府,都成了京城笑柄。”
她的话如同软刀子,一刀刀割在沈寒山的尊严上。
但他依旧沉默,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苏氏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心头火起,终于失去了伪装的耐心。
她脸色一沉,对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身材粗壮的嬷嬷会意,立刻上前两步,厉声喝道:“大胆罪奴!王妃问话,竟敢不答!看来是缺少规矩管教!”说罢,对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掌嘴!让他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那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寒山。
沈寒山并未剧烈挣扎,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啪!啪!啪!”
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毫不留情地落在沈寒山苍白清俊的脸上。
很快,他的脸颊便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被打的不是他自己的脸。
打了约莫十几下,一个看似是管事模样的侍从快步走进来,在苏氏耳边低语了几句。苏氏眉头微蹙,抬手示意停下。
那侍从看了一眼沈寒山脸上的伤,低声道:“王妃,王爷虽不在府中,但……此人毕竟是王爷亲自交代‘看管’的。若是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只怕王爷回来……会怪罪。”
苏氏自然明白这“怪罪”的含义。
萧璟对沈寒山那扭曲的占有欲,她比谁都清楚。
他可以肆意折辱,却不代表允许别人在他珍视的“东西”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她看着沈寒山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不能留外伤?
那便用别的法子!
“既然不能留痕迹……”苏氏冷冷一笑,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那就让他好好清醒清醒!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去,提一桶冰水来!”
早春的井水,依旧寒彻入骨。
不过片刻,一个粗使婆子便提来满满一桶冒着森森寒气的冰水。
苏氏走到沈寒山面前,看着他即便狼狈至此,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倔强,带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风骨,她心中的嫉恨达到了顶点。
“沈寒山,你以为你凭什么还能活在这王府里?凭你这张脸吗?”苏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尖利,“不过是个靠着姿色、曲意逢迎,勾引王爷的下贱玩意儿!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我告诉你,王爷不过是一时新鲜,等他玩腻了,你的下场,会比现在凄惨一万倍!”
话音未落,她猛地夺过婆子手中的木桶,将一整桶冰冷的井水,朝着沈寒山头脸,狠狠地泼了过去!
“哗——!”
刺骨的寒冷瞬间将沈寒山全身浸透!冰冷的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流淌而下,迅速浸湿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剧烈的、钻心刺骨的寒意。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脸色瞬间由红肿转为惨白,嘴唇也变得乌青。
水滴顺着他浓密的睫毛不断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着,任由寒冷侵蚀四肢百骸,仿佛一尊被风雨摧残过的玉雕,脆弱,却依旧不肯倒下。
苏氏看着他这副样子,似乎终于泄了心头之恨。
她将空木桶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不是她。
“你好自为之。”她丢下这句冰冷的话,带着一众仆从,转身离去,房门再次被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沈寒山一人,浑身湿透,站在一地狼藉的水渍中,刺骨的寒冷让他牙关都在打颤。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直到那阵剧烈的寒意过去,身体开始麻木。
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脚步,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属于他的、简陋的衣柜前,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件同样质地的素色布衣。
他背对着房间,一件件褪下身上湿透的、冰冷的衣物。
冰冷布料剥离皮肤时,带来一阵细密的痛感。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胸前和后背那些新旧交叠、有些甚至尚未完全愈合的淡淡伤痕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换上一身干净的、却依旧单薄的布衣,并不能驱散那由内而外的寒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株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眼神空洞。
恍惚间,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变成了母亲温柔的手。
记忆中,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沈家花园的暖阁里。
年少的他因为读书写字久了,伏在案上小憩,不小心睡着了。
母亲沈夫人悄悄走进来,看到他睡得正香,便拿了件柔软的锦缎披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生怕惊醒了他。
他其实已经醒了,却贪恋那份温暖和母亲的温柔,假装还在熟睡。
他感觉到母亲微凉的手指轻柔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听到她带着宠溺和骄傲的、极轻的叹息:“我的寒山啊,读书这般用功,将来定能像你父亲一般,成为国之栋梁……只是莫要太累了,仔细身子……”
那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暖风,包裹着他,让他觉得世间所有的风雨都与自己无关。
还有父亲……那位总是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的兵部尚书。
记忆中,父亲很少对他笑,对他的课业要求极为严苛。
有一次,他因一篇策论写得不够深刻,被父亲罚抄《资治通鉴》十遍。
他委屈得直掉眼泪,母亲在一旁心疼地求情。
父亲却只是沉着脸,对他说:“寒山,你记住。沈家儿郎,立于朝堂,凭的不是家世,不是虚名,而是真才实学,是肩上的责任,是胸中的浩然正气!一字一句,关乎民生;一策一论,系于国运。容不得半点敷衍!”
那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重量,只觉得父亲太过严厉。
如今,家破人亡,身陷囹圄,他才真正懂得了父亲那深沉如山的期望与坚守。
那份“浩然正气”,如今成了支撑他在这污浊泥沼中,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唯一支柱。
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刚正……那些曾经拥有、如今却遥不可及的美好,与眼前这冰冷的囚笼、无尽的屈辱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一滴温热的水珠,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迹和冰水,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衣襟上,瞬间消失无踪。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望着窗外的眸子,在无人看见的深处,翻涌着如同窗外云层般厚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楚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