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山那句“我确实,想死”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萧璟的心湖里激起了狂暴的涟漪。
他箍在沈寒山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让那纤细的腰肢折断。
沈寒山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咬紧了下唇,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想死?”萧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触怒后的森然寒气,炽热而危险的气息喷在沈寒山耳畔,“沈寒山,你的命是本王的,是本王从法场上,从你沈家那一百三十多具尸体堆里捡回来的,你想不想死,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由本王说了算,还轮不到你来决定!”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寒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法场……尸体堆……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记忆深处的血腥画面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满殿喧哗瞬间静止,丝竹尽歇。
所有文武百官、宗室亲贵,连同刚刚入席的北漠使团,齐齐起身,躬身迎驾。
萧璟这才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一只手仍牢牢扣在沈寒山的手臂上,强迫他保持着这屈辱的、半坐在亲王座椅扶手上的姿势。
沈寒山挣扎无力,只能垂下眼睑,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锁在心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新帝萧珏,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踏上玉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年岁与萧璟相仿,面容亦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稳内敛,眉宇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与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众卿平身。”萧珏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众人落座,乐声再起,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和紧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御座上的天子与下首的北漠使团之间流转。
“赫连王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萧珏目光投向使团为首的赫连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北漠与我大梁乃兄弟之邦,此次王子亲自前来,朕心甚慰。愿此次和谈,能使我两国边境永葆和平,百姓安居乐业。”
赫连曜起身,右手按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北漠礼,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视龙颜,毫无怯意,声音洪亮而坦荡:“尊敬的大梁皇帝陛下,外臣奉父汗之命前来,亦深感荣幸。北漠与大梁毗邻而居,和平乃万民所向。父汗常言,真正的雄鹰翱翔于蓝天,不应困于内斗纷争。我北漠,愿与大梁共筑边关安宁,互通有无。”
他的中原话带着些许生硬的异域口音,却字句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这番言辞既表达了和谈的诚意,又不失北漠的尊严与气度,让在场不少大梁官员暗自点头。
“好!好一个‘真正的雄鹰不应困于内斗纷争’!”萧珏抚掌微笑,显然对赫连曜的应对颇为满意,“王子殿下少年英雄,气度不凡,朕心甚喜。来,朕敬王子与各位使臣一杯,愿两国情谊,似这琼浆般醇厚绵长!”
“谢陛下!”赫连曜举杯,一饮而尽,动作豪迈洒脱。
就在这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之际,赫连曜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了靖王萧璟的方向,最终,落在了被他强行禁锢在身侧、那一身素衣异常扎眼的沈寒山身上。
那一刻,赫连曜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眸光。
他看到了沈寒山苍白的脸,紧抿的唇,挺直却脆弱的背脊,也看到了萧璟那只充满占有欲和压制性的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寒山的心猛地一跳。
那琥珀色的眼眸,像是漠北最晴朗天空下的鹰隼,锐利、直接,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进他灵魂最深处的狼狈与不堪。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目光,一种久违的、名为“羞耻”的情绪悄然蔓延。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赫连曜并没有流露出常见的鄙夷、好奇或是怜悯。
相反,在那极短的视线交汇中,赫连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那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看见被困精美牢笼的珍贵鸟儿时,所产生的惋惜与兴趣。
这一笑,如同投入沈寒山死寂心湖的一颗微小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在这充满恶意与审视的宫廷里,太久没有接收到如此“中性”甚至略带善意的眼神了。
这眼神里没有将他视为玩物、罪奴或是可怜的蝼蚁,更像是在看一个……平等的、值得探究的“人”。
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异,让他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萧璟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寒山瞬间的僵硬和那几乎不存在的情绪波动,他扣着沈寒山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沈寒山吃痛,思绪被强行拉回这残酷的现实。
“看来,本王的小奴隶,很得赫连王子青眼?”萧璟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在他耳边低语。
沈寒山闭了闭眼,没有回应。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一派祥和。酒过三巡,萧珏似乎兴致颇高,他挥了挥手,示意乐舞暂歇。
“今日佳宴,群贤毕至,更有北漠贵客远来,朕心甚悦。”萧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萧璟……以及他身边的沈寒山身上,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朕近日偶得一幅字画,观之笔力遒劲,意境超然,颇具魏晋风骨,甚合朕心。今日便拿出来,与诸位爱卿,特别是精通汉家文化的赫连王子一同鉴赏品评。”
内侍恭敬地捧上一个紫檀木长匣,小心地在御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