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金碧辉煌，灯火璀璨如昼。

九龙盘柱，巍峨矗立，汉白玉阶之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尚空悬着，新帝未至，但殿中已是觥筹交错，人影如织。

今日乃新皇登基后的首次宫宴，宴请群臣，更重要的，是为远道而来的北漠使团接风洗尘。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北漠铁骑雄踞关外，虎视眈眈，此番和谈联姻，关乎国运，无人敢怠慢。

百官身着品级官服，按序而坐，低声交谈间，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御座下首首位——那位身着玄色蟠龙亲王常服，姿态闲适靠坐在紫檀木大椅中的年轻男子。

靖王萧璟，新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天子登基的头号功臣，如今掌京畿防卫，权倾朝野。

他面容俊美，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与冷厉，指节分明的手随意把玩着一只九龙杯，琥珀色的琼浆在杯壁荡漾，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殿中诸公感到不适的，是静立在靖王座椅斜后方，那个与这奢华殿堂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粗麻素衣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颀长，墨发仅以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束起，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半点饰物。

他低垂着眼睑，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难掩那惊心动魄的清俊轮廓。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摧折却未曾倒下的修竹，周身弥漫着一种与这热闹宫廷截然相反的孤冷与沉寂。

正是昔日名满京华、才冠四座的沈家公子——沈寒山。

沈家因卷入前朝废太子谋逆案而满门倾覆，唯余这沈寒山，被靖王萧璟强行保下，没入奴籍，囚于府中。

此事朝野皆知，却无人敢议。此刻见他竟被带到这国宴之上，还是如此不堪的身份，众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有唏嘘，有怜悯，更多的，是惧于靖王威势的噤若寒蝉。

“北漠使团到——！”殿门外，内侍尖细高昂的唱喏声穿透丝竹，骤然响起。

殿内乐声稍歇，交谈声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缓缓打开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殿门。

萧璟晃动着酒杯的动作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他并未看向殿门，反而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后那抹素白的身影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旁几位竖起耳朵的官员听清：

“寒山，听见了么？北漠的人来了。”他语调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听闻此次来的，是北漠王最宠爱的三王子赫连曜，在漠北有‘苍狼’之称，勇武非凡。你待会儿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漠北来的……英雄人物。”

沈寒山眼睫未抬，仿佛未闻，唯有搭在身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

是他所认识的那个赫连曜吗？

萧璟对他的沉默不以为意，继续道，声音里浸透着残忍的快意：“皇兄有意与北漠联姻，以结盟好。永宁公主……你那位青梅竹马、如今在这深宫中唯一还能称你一声‘故人’的挚友，她的终身，或许就在今日宴席之间定下了。远嫁漠北，黄沙莽莽，此生难归，想想，真是令人唏嘘。”

“砰”的一声轻响，是沈寒山袖中藏着的拳头握得太紧，指甲掐入掌心发出的细微声音。

他终于抬眸，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寒光凛冽，似有冰棱凝结，直直刺向萧璟，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波澜：“北漠何人前来，公主命运如何，与我这阶下囚何干？王爷又何必多次一举，在我这将死之人面前炫耀您的胜利？”

近处几位官员，如礼部侍郎张大人、翰林院李学士等人，闻言皆面露尴尬，或低头饮酒，或假意整理袍袖，不敢与沈寒山对视，更不敢接话。

沈家旧案牵连甚广，其中隐晦，谁人不知？

只是成王败寇，如今靖王势大，谁敢触其锋芒？

萧璟轻笑一声，似乎极为享受他这难得的情绪外露。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逼近沈寒山，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与你何干？朕……本王偏要让你看，让你听，让你好好记住，你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你沈家拼死维护的所谓‘正统’，是如何在本王手中灰飞烟灭，让你看看如今这天下，是谁家之天下！这盛世，终将是我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