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坐,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好在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方景斐饿了一整天,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埋头苦吃。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对面的人没怎么动筷子。
他抬头看去,只见简傀正低头看着面前的碗,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方景斐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简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饿。”
方景斐看着他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饭,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三个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自己的碗往前一推:
“师兄,你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来,吃点,一会儿回去还得练功呢。”
简傀看着他推过来的碗,沉默了片刻,终于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方景斐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埋头苦吃。
他没注意到,简傀吃饭的时候,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酒足饭饱之后,两人回到听风小院。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方景斐打着饱嗝,往院中的石凳上一坐,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吃饱了真好。”
简傀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方景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残谱》,对着月光翻看起来。
翻了几页,他脸上的惬意逐渐变成了痛苦。
“这什么玩意儿……”他揉着太阳穴,“‘音本无形,弦断音未绝’什么叫弦断音未绝?弦都断了怎么还有音?还有这句,‘琴无定式,心到即音到’心到即音到,那我还练什么?我直接用心弹不就完了?”
他噼里啪啦一顿吐槽,简傀在一旁听着,难得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算了算了,”方景斐把书往桌上一扔,“不看了,再看我头要炸了。”
他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刚才在凌云殿外弹琴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拨动琴弦。
可偏偏那样,琴音有效了。
他下意识把栖梧唤了出来,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搭在弦上。
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只是让自己放松下来,像一滩烂泥一样,摊在这月色里。
手指轻轻一勾。
铮——
一声极轻、极柔的音,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深潭,荡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简傀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闭着眼、一脸惬意拨弦的人。
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脸上的表情放松得近乎慵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而不是在修炼。
不知为何,简傀忽然也想试试。
他走上前,在方景斐面前停下。
方景斐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眼,就看见简傀低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师兄?”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简傀沉默片刻,开口道:
“……让我试试。”
方景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你想学?来来来,给你!”
他二话不说把琴递了过去,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简傀让出位置。
简傀接过琴,低头看着怀里的栖梧,姿势有些僵硬。
他一双手握惯了剑,满是老茧,此刻抱着这张造型优美的琴,怎么看怎么别扭。
方景斐在一旁看着,憋着笑:
“师兄,你放松点,别把琴当剑握。你就……你就当抱着个枕头。”
简傀沉默了片刻,努力让自己的姿势放松一些。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琴音响起,刺耳难听,完全没有方景斐弹奏时的那种空灵与安详。
方景斐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捂着耳朵:
“师兄!你这是要给煞气‘助兴’吗?这音儿,听着比你那剑鸣还渗人!”
简傀的脸色黑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眉头紧锁。
方景斐缓过劲儿来,凑过去看了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兄,你弹琴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简傀沉默片刻,如实回答:
“如何压制剑中煞气。”
方景斐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你满脑子都是‘压制’‘控制’‘杀伐’,这琴能好听才怪!”
他拿过琴,抱在怀里,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姿势:
“师兄,你看我。我刚才弹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我就是……我就是把自己当成一滩烂泥,摊在这儿。”
“……烂泥?”
“对,就是烂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爱咋咋地。这《残谱》最忌讳的就是‘刻意’。你越是想弹好,越是弹不好;你越是想压制煞气,煞气越是不听你的。”
简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方景斐把琴递回去:
“来,再试一次。这次什么都别想,就当……就当你在玩。”
简傀接过琴,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
什么都别想……就当在玩……
他的手指,再次轻轻触碰到了琴弦。
一声极轻、极稳的琴音,缓缓响起。
它不像方景斐弹的那样随性,带着一丝刻意的僵硬,却异常地纯净、沉稳,仿佛磐石一般,不可动摇。
方景斐眼睛一亮。
他看到,随着这声琴音响起,简傀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竟像是冰雪消融般,散去了几分。
更神奇的是,他腰间那柄守一剑,剑鞘上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仿佛在回应着这声琴音。
“成了!”方景斐兴奋地一拍手,“师兄,你成了!”
简傀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琴,又看了看腰间的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以往,他与剑是“主仆”。他驾驭它,它服从他。
而现在,他与剑之间,仿佛多了一座桥梁,一座由这琴音搭建起来的桥梁。他能感觉到,守一的煞气没有消失,却被某种力量梳理了,变得温顺而可控。
他看向方景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方景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咸鱼本性暴露无遗:
“行了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吧,再练天都亮了。师兄,收功睡觉,养精蓄锐。明天……咱们还得继续‘磨合’呢。”
说完,他把琴收起来,摇摇晃晃走向西厢房,脑袋一沾枕头,眼皮瞬间打架。
简傀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防备睡去的背影。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个缩在被窝里的人身上。
过了很久,简傀才低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
“……磨合么。”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窗边的帷幔。
简傀转身,走进东厢。
门轻轻合上,将这一夜的月色,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