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方景斐终于熬不住这窒息般的沉默,干笑一声,硬着头皮试图活跃气氛:
“师兄,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咱先去吃饭?我请客,就当是……庆祝咱俩喜提掌门亲传,怎么样?”
简傀垂眸凝视着掌心,那里隐隐还能感觉到守一留下的震颤。沉默了足足三秒,他才用那毫无波澜的清冷嗓音,吐出三个字:
“我不饿。”
方景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嘴角狠狠一抽。
好家伙,这高冷剑修是真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他心里疯狂吐槽,可一对上简傀那张冷硬严肃、仿佛万年不化寒冰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全咽了回去。算了算了,跟一块大冰块计较什么,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没关系没关系,修行要紧!那要不……我们先回去?”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拉简傀的胳膊,打算赶紧离开这尴尬到抠脚的凌云殿。
简傀身形微微一闪,如清风拂叶般轻巧避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十分不喜与人触碰。
“嗯。”他言简意赅,率先转身朝殿外走去。
方景斐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耸了耸肩。
行吧,高冷就高冷,至少不用在这儿干站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凌云殿。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清冽气息,总算冲淡了殿内那股让人窒息的沉闷。
方景斐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加快脚步追上简傀,却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简傀站在殿外的石阶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方景斐一愣,快步走上前,绕到他侧面,然后看见了简傀手中的守一剑。
那柄漆黑的长剑正在微微震颤,鞘缝间透出极淡的黑气,如毒蛇般游走,隐隐能听见剑身在低鸣,像是困兽的喘息。
“这是……”方景斐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简傀的指尖微微泛白,握着剑柄的手不住收紧。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压抑:
“剑在躁动。”
方景斐下意识看向他的侧脸,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它在渴望杀戮。”简傀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无法完全控制它。”
方景斐愣住了。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在掌门面前,简傀表现得有多镇定自若,私底下被煞气反噬的痛苦就有多深。
这柄凶剑远非表面那般温顺。稍有不慎,便会反噬主人,重蹈前人的覆辙。
“那……”方景斐挠了挠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却还是强装镇定,“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它这么躁动下去吧。”
他心念一动,直接将栖梧从识海中唤了出来。
残破的古琴静静躺在怀中,琴身微凉,五根银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方景斐忽然想起掌门说的话,“琴音可安魂,能净化煞气”。
他抬头看向简傀:
“刚才师尊不是说了吗,琴音能安抚煞气。要不……我给你弹一曲?舒缓一下情绪,压压剑里的戾气?”
简傀缓缓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方景斐身上。
那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有不易察觉的不安,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期待。
“你会弹琴?”他沉声问道。
方景斐立刻挺起胸膛,拍了拍怀里的残琴,一脸自信:
“那当然!虽然我这琴残了点,弦也少了三根,但你可别小看它,更别小看我!”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话到底有多虚。
那本《残谱》他还没来得及翻开,这琴他也才刚摸热乎。
但他总不能看着简傀在这里被剑反噬而不管吧。
毕竟,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简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点了点头:
“试试吧。”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弹太难听的。”
方景斐:“……”
这人说话就不能好听点吗?
他没好气地白了简傀一眼,抱着琴在石阶上找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膝坐下。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张残破的古琴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残谱》里的那句话——“音本无形,弦断音未绝”。
什么意思?他不懂。
但他想起刚才在大殿里,自己第一次触碰到栖梧时,那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在想“怎么弹”,而是在想“想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别怕,没事的。
虽然这话对着一个冷冰冰的剑修说出来怪怪的,但……管他呢。
他轻轻拨动了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山风中缓缓响起。
这声音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单调,但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他没有曲谱,没有章法,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觉,一下一下地拨动琴弦。
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又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
随着琴音响起,简傀手中那柄躁动不安的守一,竟真的慢慢平静了下来。
逸散出的黑气,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融入了琴音之中,消散在月色里。
简傀紧皱的眉头,也在这琴音中,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又抬头看向那个闭着眼、一脸随意拨弦的人。
月光落在方景斐的侧脸上,给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添了几分柔和。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简傀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也松了松。
最后一缕琴音消散在空气中。
守一剑的躁动彻底平息,连那丝若有若无的黑气也隐入剑鞘,不见了踪影。
方景斐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
“呼——怎么样?有效没?”
简傀低头看了看手中安静如常的守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效。”
“那当然!”方景斐得意地笑了笑,把琴收起来,“我这‘即兴安魂曲’虽然简陋,但对付你这剑的小脾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走吧,现在肯赏脸去吃顿饭了吧?再不去,我这肚子都要跟你那把剑一样,开始‘躁动’了。”
简傀看着他,难得没有拒绝。
“走。”
————
恒古宗的弟子食堂,名为“知味轩”。
此时正值饭点,轩内人声鼎沸,数百名弟子围坐在一张张大圆桌旁,大快朵颐。空气中弥漫着灵米的清香和灵兽肉的焦香。
当方景斐和简傀一前一后走进来时,整个知味轩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两位新晋的掌门亲传。
一个是登天梯榜首、被公认为“剑道奇才”的简傀,冷得像座冰山。
一个是测灵根时惊艳全场、却被传“靠关系上位”的方景斐,懒洋洋地走在后面,还打着哈欠。
这两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真传弟子,此刻出现在了普通食堂里。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吃饭啊?”方景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冲着四周嚷嚷了一句。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窃窃私语声却此起彼伏。
方景斐懒得理会,拉着简傀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说是“拉”,其实只是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这次简傀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