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爹娘的,谁不盼着儿女有个好归宿,有条好路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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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景斐没走多远,前头突然一阵喧哗。
人群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一圈圈骚动起来,一下子勾住了他的目光。
他本想转身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穿越三年,刻进骨子里的生存准则。
可好奇心到底压过了谨慎。规矩嘛,偶尔破一次也没事……看一眼,应该没事吧?
他拨开拥挤的人群,目光穿过人缝,落在被两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的中年汉子身上。
“哟,这不是陈五吗?怎么十年过去了,现在混得连乞丐都不如了?”
说话的是个锦衣胖子,摇着折扇,满脸讥讽,身后跟着几个恶奴。正是城里钱员外家的二公子,典型的纨绔恶少。
他脚下踩着的,是陈五。
方景斐听他一说,对这个人有了点印象。
绝镜山下出了名的痴人。早年一心求道,散尽家财,妻离子散。每隔十年恒古宗收徒,他准来,次次被拒,次次不死心。
此刻的陈五正承受着比皮肉之苦更刺骨的难堪。
衣服破了,脸肿了,嘴角淌血,被人按在尘土里,动弹不得。额头的伤口一直渗血,混着泥污,在脸上划出脏兮兮的痕迹。
在这强者为尊的世界,低声下气的恳求最廉价,也最没用。
“求你们……放我一马。”陈五埋着头,想躲开周围刺耳的哄笑。
“放你?哈哈哈!你也不看看自己这副鬼样子!”
钱二公子用扇柄挑起他下巴,强迫他抬头,让所有人看他的狼狈,“你说你,二十年前灵根平庸被拒之门外,那是命。你不好好安分过日子,偏要争什么仙途?真当自己是个宝啊?”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狠狠扎在陈五心上。
方景斐站在人群外,冷冷看着。
他见过这种眼神,被生活压断了脊梁,又被执着死死拽着,不肯沉底,不肯认命。
那眼神刺得他心里莫名烦躁。
陈五浑身抖得厉害。想吼,想骂,想挣扎,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痛,那些年的求而不得,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不……不是的……”陈五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混着血水滑下来,“我……”
“还不死心?”
钱二公子收了扇子,用扇尖点了点他胸口,笑得残忍,“你都五十了!半截身子入土了,拿什么再试?我看你还是安分等死吧!”
“别脏了恒古宗的山门!”
唾沫星子几乎要把陈五淹没了。
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难。他想站起来,想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刚才那顿推搡殴打,打散的不只是他的力气,还有他半辈子仅存的那点体面和尊严。
人群哄笑着散开了,像躲瘟神一样,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他一把。
陈五瘫在尘土里,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半辈子的执念。
“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不甘。
凭什么别人能登仙门,他就只能趴在地上?
凭什么天道不公,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他?
这修行问道的路,不本来就是踩着不甘和血泪往前走的吗?
血模糊了眼睛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深处缓缓响起来。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蚀骨的蛊惑,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不甘心,是吗?”
“十年又十年,凭什么别人能站在山门里头,你只能趴在尘土堆里,让人随便踩?”
“我不甘心……”陈五喃喃着,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抠出了血,“我不甘心!”
“不甘心,那就去争。”那声音淡淡道,像恶魔的低语,“恒古宗的人不识货,你就用自己的法子,让他们永远记住你。”
“正道不收你,那就入魔道。”
陈五的喘息越来越重,原本佝偻的背,竟然一点点挺直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来,里面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方景斐眉头一皱。
这股气息太阴邪了,绝对不是正道的东西。
“我该怎么做?”陈五的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声音正要细说,方景斐已经动了。
身影一闪,眨眼间就到了陈五身后。
他指尖一弹,三张符纸从袖子里飞出来,呈品字形,贴向陈五的后心、肩井和命门三处。
符纸泛着淡淡的青光,边缘画着安心神的纹路,专门克阴邪侵扰。
这邪门气息要是不赶紧驱散,陈五肯定彻底失控,到时候闹出大乱子,他想脱身都难。
至于他为什么有这些东西。
只因为自从知道这是个修仙世界,他就天天害怕,怕哪天撞上邪祟,小命不保。
于是偷偷攒钱,从镇上那些卖符的小贩手里,收了一堆保命符,如安神符、辟邪符、引气箓。
品阶不高,却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一点安全感。
方景斐不再犹豫。
指尖轻弹,三张符纸精准贴上陈五后心、肩井、命门三处大穴。
符纸泛着青光,纹路流转。
“噗——”
青光穿透那股阴晦的气息,一声轻响,那道缠着陈五的魔音像遇到太阳的雪,迅速消散了。空气里只剩一点清苦的草木香。
陈五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跪倒在地,然后昏了过去。
他眼底那股狂气褪去了大半,只剩一丝不甘,还缠在魂魄深处。
方景斐忍痛掏出随身带的伤药,撒在他额头伤口上,又把人拖到路边僻静的竹林边上,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陈五猛地睁开了眼。
眼底没有半分清明,只剩下极致的怨毒和决绝。
那一丝被方景斐忽略的阴晦余息,竟然在他昏迷的时候,和他的执念牢牢缠在一起,化作一道暗色的印记,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心神里。
陈五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淌着血,却咧开了一个诡异的笑。
方景斐的阻拦,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点燃了他更深的疯狂。
既然正道不给机会,那就走另一条路,用最极端的方式复仇。
陈五踉跄着站起来,朝着瘴气谷的方向走去。
那里常年被灰雾罩着,是各界力量交错的隐秘之地,也是那些修习异术的人藏身的地方。
他要去寻找能帮他的力量,要倾尽所有,换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
山风呼啸着,卷起他单薄破旧的衣摆。
像一朵即将坠入深渊的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