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穿梭的身影——系着小猪佩奇围裙,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那张脸轮廓分明,高鼻深目,一看就不是亚洲人。
男人听到声音,把菜往桌上一放,张开双臂。
“闺女!”
陆仪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整个人往他身上一跳。安德耶稳稳接住她,抱着转了个圈,笑声洪亮得像敲钟。
“哎呦我的宝贝闺女!想死老爸了!”
赵辰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感情真好啊。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男人周身,透明的标签缓缓浮现——
【姓名:Andera(安德耶)】
【国籍:挪威】
【职业:外科手术医生】
【年龄:47岁】
(赵辰轩:“挪威人?难怪陆仪宣那头发那么红……原来是遗传她爸的。”)
安德耶把陆仪宣放下来,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的赵辰轩身上。
那双眼睛和陆仪宣很像,蓝得透亮,带着笑意。
“闺女,这位就是?”
陆仪宣转过身,一把揽过赵辰轩的肩膀。
“对,就是她。”她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女朋友。”
赵辰轩还没反应过来,安德耶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
“哎呦!你好你好!”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赵辰轩的手微微发麻。
“我是陆仪宣的爸爸,安德耶。”他的中文带着点奇怪的口音,但说得还算流利,“你放心,我们挪威那边,接受同性婚姻的!合法!很早以前就合法了!”
赵辰轩愣了一下,脸有些红。
“哎……啊!您、您好!”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又觉得不礼貌,就那么僵在那儿,任由安德耶握着上下晃。
陆仪宣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老爸,你吓到她了!”
“是吗?”安德耶松开手,挠挠头,脸上带着点歉意,“抱歉抱歉,我太高兴了。闺女第一次带人回家,还是这么漂亮的姑娘——”
“爸!”陆仪宣打断他,“差不多行了,让人家进来坐。”
“对对对,进来进来!”安德耶侧身让开,朝屋里喊,“老婆——!闺女她们到了——!”
厨房里传来陆琴的声音:“知道了!最后一个汤!”
杜乐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到沙发边,抱着个抱枕坐着,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看到赵辰轩看她,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却弯了弯。
赵辰轩被陆仪宣拉着往里走,目光扫过客厅。
很大,装修不算奢华,但很舒服。暖色调的沙发,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落地窗外是夜色初临的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赵辰轩:“一整层……真大啊。”)
她正想着,安德耶已经招呼她坐下。
“坐坐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他拍着沙发垫,“小凡,给姐姐倒杯水?”
“老爸,刚得的新闺女你就使唤?”陆仪宣眯着眼盯着他。
“哦对对对!我来我来!”
赵辰轩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跑着去倒水,又看了看旁边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红发家伙。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好了,汤来了。”
陆琴端着最后一个碗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汤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把汤放在桌子中央,解开围裙,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来来来,开饭开饭!”
安德耶热情地招呼着,筷子已经伸向那盘红烧鸡腿。
陆仪宣比他更快。
“我的——!”
“哎,闺女你——!”
两根筷子在空中交锋,最后那只最大的鸡腿被陆仪宣稳稳夹住,得意洋洋地放进自己碗里。
安德耶也不恼,只是笑着摇头,筷子转向另一只。
赵辰轩坐在陆仪宣旁边,杜乐凡挨着她。她看着这父女俩抢鸡腿的场面,一时不知道该看哪儿。
杜乐凡比她更局促,整个人缩着,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陆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然后——
“砰。”
“砰!”
两声闷响。
陆仪宣和安德耶同时捂住脑袋,一个龇牙咧嘴,一个委屈巴巴。
“一个人在外面住那么久,回来还是这么没礼貌。”陆琴的目光先落在陆仪宣身上,又转向安德耶,“小闺女刚过门,大闺女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
安德耶揉着脑袋,小声嘟囔:“诶……”
陆仪宣则凑到赵辰轩耳边,压低声音告状:
“辰轩,这个黄脸婆打人好疼。”
“我听到了。”
(赵辰轩:“好像一下子就清楚家庭地位了……”)
陆琴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赵辰轩。
“好了,来说正事吧。”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由自主坐直的威严,“你们交往多久了?”
赵辰轩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这个……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陆琴点点头,“那进展得挺快的。”
“哎呀,年轻人嘛!”安德耶又忍不住插嘴,“我当年追你阿姨的时候,才认识一个星期就——”
陆琴瞥了他一眼。
安德耶的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低下头,筷子默默伸向那盘青菜。
“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家里人。
赵辰轩的笑容微微僵住。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赵玥的脸,温柔地笑着,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然后是另一个画面,赵玥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看着自己。
她的睫毛颤了颤。
“当然知道!”
陆仪宣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画面里拉回来。
“她妹妹昨晚还来过呢,特别支持我们!”陆仪宣说得理直气壮,筷子还夹着那块抢来的鸡腿,“对吧辰轩?”
赵辰轩看着她,愣了一秒。
妹妹?浮故?好像……确实可以这么说。浮故现在是浮生的双胞胎,自己又和浮生同父异母,这么算起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赵辰轩:“那家伙连这个也算到了吗?”)
陆琴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
“知道就行。”她顿了顿,“那彩礼怎么说?”
“咳咳!啊?”赵辰轩差点被饭呛到。
“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陆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彩礼多少?”
“不是这个问题……”赵辰轩脸都红了,“就……”
陆仪宣忽然转过头,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辰轩,难道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也不是啦……”
赵辰轩的话还没说完,安德耶一拍大腿。
“我看明白了!”他眼睛亮晶晶的,“一定是辰轩想让你嫁过去啊,闺女!”
陆仪宣愣了一下:“是吗?”
陆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可能。”
“那我去准备点嫁妆!”安德耶站起来就要往卧室冲。
“回头吃完饭我帮你看看。”陆琴叫住他,“你看不好。”
安德耶乖乖坐回来,点点头:“行。”
赵辰轩看着这一家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一顿饭的功夫,话题怎么就从“见家长”变成“谁娶谁嫁”再变成“准备嫁妆”了?
“所以你考虑一下彩礼。大概——”陆琴顿了顿,“36.6万。”
陆仪宣的眼睛瞪圆了。
“我这么值钱?!”
陆琴看了她一眼,沉默两秒。
“6.6万。”
“咋还降价啦——!”陆仪宣的哀嚎在客厅里回荡。
安德耶在旁边乐呵呵地补刀:“真好啊,叔叔当年老丈人也差不多给我开了这个价。”
陆琴瞥他一眼。
“然后你带了十几头驯鹿来。”
“一头驯鹿很值钱的!”安德耶理直气壮,“我那十几头,放到现在,换几个6.6万都够了!”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驯鹿肉,驯鹿皮,驯鹿角——全是宝!你妈你爸当时看到那些驯鹿,眼睛都直了!”
陆琴瞥了他一眼。
“他眼睛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十几头活物。”
“后来不是处理得很好嘛!”安德耶理直气壮,“养了三年,宰了吃肉,皮做衣服,角做装饰——一点没浪费!”
陆仪宣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筷子都忘了动。
“然后呢然后呢?姥姥姥爷怎么说?”
“你姥爷一开始不同意。”安德耶回忆着,脸上带着怀念的笑,“说中国人不兴这个,要彩礼就得给钱。但你姥姥看了那些驯鹿,说‘这小伙子实诚,留下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那些驯鹿肉,大半都进了你姥爷的肚子。”
陆仪宣笑得直拍桌子。
“所以姥爷是被驯鹿肉收买的!”
“什么收买!”安德耶瞪她,“那是用实力证明自己!”
陆琴放下茶杯,看向赵辰轩。
“所以你看,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她说,“彩礼就是个形式,多少无所谓。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表示尊重。”
“我……”赵辰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接受也得接受。”陆仪宣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把脸凑过来,“反正她跑不掉了。”
“谁、谁跑不掉了!”
陆琴看着她们,嘴角弯了弯。
“那就这么定了。”她端起茶杯,“吃饭。”
安德耶如蒙大赦,筷子立刻伸向那盘红烧肉。
“来来来,吃菜吃菜!小凡,多吃点,你太瘦了!”
杜乐凡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陆仪宣凑到赵辰轩耳边,小声说:“我妈就这样,你别怕。其实她可喜欢你了。”
赵辰轩看着她。
灯光下,那双蓝色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