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挤上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
杜乐凡被陆仪宣和赵辰轩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小心翼翼护着的易碎品。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店铺、路口、广告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直到公交车停在“啥都能治”医院门口,她抬头看着那栋白色的高楼,才反应过来。
“是……带我来检查的吗?”她小声问。
“有这一部分原因。”陆仪宣点点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不过主要是——”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帮你找个家。”
杜乐凡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赵辰轩已经牵起她的手,拉着她走进医院大门。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轮椅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杜乐凡被两个人牵着,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懵懵懂懂地往前走。
最后,她们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妇产科主任办公室。
“咚咚咚。”陆仪宣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
陆仪宣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那种欠揍的嬉皮笑脸。
“嗨,黄脸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五官和陆仪宣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清冷,和陆仪宣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说事,没事出去。我在上班。”
“切。”陆仪宣撇撇嘴,“你女儿来看你,就这态度?”
陆琴终于抬起眼,淡淡地瞥了她一下。
“我可不是很想承认你是我女儿。”
赵辰轩站在门口,尴尬得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赵辰轩:“陆琴……这家医院的妇产科主任,也是院长夫人……她居然是陆仪宣的妈妈?之前看陆仪宣标签的时候,还以为是同名同姓……”)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陆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没心没肺的陆仪宣,实在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嗯?”陆琴的目光忽然越过陆仪宣,落在了门口的两个人身上。
“这两位是?”
陆仪宣眼睛一亮,一把揽过赵辰轩的肩膀,把她拽进办公室。
“我女朋友!”她理直气壮地说,“之前和你说过的。”
赵辰轩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站稳后,对上陆琴那双正在打量自己的眼睛,整个人瞬间立正。
(赵辰轩:“这家伙干什么呀!怎么还先介绍我!不行!我头发有没有乱!衣服整不整齐!她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点。
“你、你好。”
陆琴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就越过她,落在后面那个一直缩在门口的瘦小身影上。
“另一位呢?”
杜乐凡下意识地往赵辰轩身后缩了缩,但赵辰轩侧过身,轻轻把她拉到自己前面。
“她是……”
赵辰轩刚开口,陆仪宣就抢过话头:“这个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你不是嫌我不争气吗,给你找个争气的。”
陆琴的眉头挑了挑。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扶了扶眼镜,认真打量起杜乐凡。
那个孩子瘦得过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被陆仪宣这么直白地一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仪宣。”陆琴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了啊。”陆仪宣一脸无辜,“你不是天天念叨我‘不省心’、‘还不如养条狗’吗?我给你找了个省心的,多好。”
赵辰轩在她腰间轻轻拧了一把。
“哎呦——!”陆仪宣捂着腰,委屈巴巴地看着赵辰轩。
陆琴没理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杜乐凡面前。
那双被眼镜遮住的眼睛,此刻离得很近,杜乐凡能看清里面的纹路。不是严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不那么紧张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
“……杜乐凡。”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杜乐凡。”陆琴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谁起的?”
杜乐凡愣了一下,从来没想过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我自己改的。”
陆琴没有追问为什么改名字,只是笑了笑。
“挺好的,比原来的好听。”
杜乐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多大了?”
“十六。”
“还在上学吗?”
“没了……”杜乐凡摇摇头。
“想上学吗?”
杜乐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上学?那是给正常孩子准备的。她这种短命鬼,上什么学?
“她心脏有问题。”陆仪宣在旁边插嘴,“先天的,需要定期检查。你这不是医院嘛,方便。”
“你能不能闭嘴五分钟?”
陆琴瞪了她一眼,回头继续看着杜乐凡。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看任何一个病人一样的认真。
“心脏问题,我们可以治。虽然不是完全根治,但能让你正常生活。”她说,“至于上学——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
杜乐凡张了张嘴。
“……为什么?”
陆琴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杜乐凡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不认识……我没钱……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们……”
“因为我女儿把你带来了。”陆琴站起身,手轻轻落在杜乐凡头顶,“她虽然说话没个正经,但心地不坏。她带来的人,我不会拒绝。”
杜乐凡的睫毛颤了颤。
“而且——”陆琴笑了笑,“我确实挺闲的。你那个红毛姐姐太闹腾,养着没意思。你看起来安静,比较适合我。”
“喂!”陆仪宣在后面抗议,“什么叫没意思!”
没人理她。
杜乐凡站在原地,头顶还残留着陆琴掌心的温度。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却开始发酸。
赵辰轩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她小声说,“慢慢来。”
陆仪宣也凑过来,一手搭在赵辰轩肩上,一手想搭杜乐凡,被她躲开了。
“哎呀别躲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一家人。”陆琴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重新戴上眼镜,端起茶杯。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乐凡留下,等会儿我找人给你检查。至于具体的收养手续,我下班回去再说。”她顿了顿,瞥了陆仪宣一眼,“晚上来吃饭。”
陆仪宣眼睛亮了。
“真的?你做饭?”
“你爸做。”
“也行!”
两人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陆仪宣凑到赵辰轩耳边吐槽:“辰轩,你说我妈是不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高兴得要死,还装得那么高冷。”
“闭嘴吧你。”赵辰轩现在没功夫理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晚上来吃饭”。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就没消停过——一会儿翻手机查“第一次见家长要注意什么”,一会儿让陆仪宣评价她今天的穿搭,一会儿又自言自语“不行不行太正式了”“太随意也不行”。
回到家更夸张,她先是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满了衣服,试一件,不满意,扔一边;再试一件,还是不满意,又扔一边。试了七八套之后,她干脆放弃了,冲进浴室开始洗澡。
洗完出来,换了三套,又进去洗了一遍。
陆仪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在卧室和浴室之间来回穿梭的身影,嘴角抽搐。
“辰轩,你用不着这样吧……”她忍不住开口,“就吃个饭而已。”
赵辰轩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湿漉漉地披着,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表情。
“哈哈哈……也是。”她干笑两声,“就吃个饭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吃个饭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仪宣她妈今天在医院已经见过了,虽然只是简单打了个照面,但至少没被赶出来。她爸……应该也不会太吓人吧?
赵辰轩转身看向陆仪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来,你过来。”她招招手,“我帮你也换一套。”
“啊?哇啊——!”陆仪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拽进了房间。
房门“砰”地关上。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陆仪宣的哀嚎:“别直接脱呀!睡觉的怎么没见你手这么快!”
……
傍晚六点半。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陆仪宣骑着电瓶车,载着赵辰轩停在一栋居民楼下。
“就是这。”她熄了火,摘下头盔。
赵辰轩抬头看着眼前这幢楼——普通的居民楼,十几层高,外墙是常见的米黄色瓷砖,楼下有便利店和水果摊,几个大爷在路边下象棋。
她悄悄松了口气。
还以为会是那种带花园的独栋别墅呢。
“在几楼啊?”她问。
“九楼。”陆仪宣把头盔挂好,“电梯开门就是我家。”
“好……”赵辰轩点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什么叫一开门就是?”
陆仪宣歪着头看她,表情理所当然。
“九楼那一层都是我家的啊。”
赵辰轩愣住了。
“啊?”
“怎么啦?”陆仪宣揽过她的肩膀,往电梯走,“镇上唯一的医院是我家开的,有点资产,不是很正常吗?”
赵辰轩被她揽着走进电梯,脑子还有点懵。
(赵辰轩:“一整层?那得多少平?两百?三百?还是更大?”)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叮——”
九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入目不是常见的走廊,而是一个宽敞的门厅。铺着暖色的地砖,墙上挂着装饰画,鞋柜旁摆着一盆绿植。正对面是一扇双开的深色木门,门框上贴着个小小的“福”字。
杜乐凡站在门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见她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好。”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带着一丝紧张。
陆仪宣眼睛弯起来,走上前,两只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揉了揉。
“哎呀——!”她故意把杜乐凡的脸挤成奇怪的形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别这么拘束嘛!”
杜乐凡被她揉得眼睛都眯起来,却没躲。
陆仪宣松开手,往门里张望。
“咱爸妈呢?”
杜乐凡揉了揉被揉红的脸,小声说:“在里面。”
陆仪宣推开门,玄关的暖光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