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病房里热闹的火锅局,落在阮棠苍白却带着释然的脸上,落在宋楠缠满纱布却依旧试图偷吃毛肚的倔强侧脸上。
她的视线继续飘移。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病床上躺着一个缠满绷带的中年男人,床边坐着一个不停抹眼泪的女人,地上还蹲着一个把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男孩。隔壁床是个年轻女孩,半边脸被纱布遮住,正对着手机镜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概是给家人报平安。
再远一点,护士站旁边的临时加床上,躺着一个浮生不认识的老爷爷,呼吸机发出规律的低鸣。
都是那晚的伤者。
都是因为达盖教而遭受无妄之灾的普通人。
浮生闭上眼睛。
她失去了“同情”,她无法对这些人的痛苦产生共情,但她的大脑清晰地告诉她:这些痛苦,源头与她有关。
那是一种不同于情绪的煎熬,像钝刀割肉,不疼,但每一刀都在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有责任。
“浮生?”
王雅的声音将她从那种麻木的抽离中拉回现实。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
“你怎么了?”王雅压低声音,眼里只有她。
“没事。”浮生把手抽了出来,转身向外面走,“我去上个厕所。”
……
女厕隔间内,浮生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住脸,隔间很小,很安静,只有排气扇低沉的嗡鸣。日光灯管发出微微的电流声,把她的影子钉在灰白色的门板上。
“……巴西兹。”
没有得到答复,她等了三秒。
“巴西兹。”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像对自己确认什么。
紫色的光点在空气中凝聚,像萤火虫聚集,像星尘旋转,巴西兹的身影从虚到实,倒挂在天花板上。
“在呢~”祂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怎么?这么快就决定好了?真果断呢~一点犹豫都没有?”
浮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
她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垂在膝上,目光落在地砖的某条缝隙上。
“交易。”
巴西兹轻盈地翻身,像一片落叶,悬浮在浮生面前,紫色的眼眸认真地凝视着她。
“那么,”祂的声音难得收敛了戏谑,带着某种古老的庄重,“这回你失去的——是‘爱’。”
浮生顿了一下。
“……爱也算情绪吗?”
巴西兹歪了歪头,忽然笑了,“当然算啊,小浮生。”祂伸出手指,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点了点浮生心口的位置。
“爱是根。你以为它没了也能活,确实能活,只是再也站不稳了。”
浮生沉默,她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还在跳,规律、健康、没有异常,只是不再为任何人加速了。
“……还剩两种。”巴西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哀伤’和‘憎恨’。好好用哦,浮生~”
祂的语调恢复了轻快,像在叮嘱小朋友珍惜零花钱。
浮生没有回应祂,只是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对了!”
浮生的嘴,突然自己张开了。
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但不是她的音调,不是她的语气,是一种轻快、戏谑、带着明显的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意志要坚定点哦~不然的话你的身体,可就归我啦。”
唇齿开合,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然后,那种被操控的感觉消失了,浮生猛地站起身,拉开隔间门,跌跌撞撞冲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苍白的肤色,微乱的额发,熟悉的五官,左眼,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可右眼却是巴西兹的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