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笑,忽然隐约听到屋侧歌女的一句歌声。那句歌声模模糊糊地淹没在一片起坐喧哗中,却如一根针般瞬间刺入他的心里。
他笑容还僵在脸上,人已骤然站起,一指那歌女,凄厉地叫了一声:“别唱了。”
众人愕然,那歌女一惊之下,登时停了歌声,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白居易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是失态了。他勉强露出个笑容,道:“没事,你们继续喝吧。我有些不胜酒力,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出了门。众人又惊又疑,在背后议论着:“这是怎么回事?白公怎么忽然这么大反应?”
“白公向来和善,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
“歌女方才可是唱了什么犯忌讳的话?”
有一人忽然反应过来:“她方才唱了元微之的诗。”
白居易踉踉跄跄出了酒肆,沿着街道胡乱往前走。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他看见旁边一家铺子摆着很多小泥人,其中有一对胖乎乎的青衫小泥人挨在一起,居然还都戴着官帽,统一笑得傻气又可爱。
他忍不住伸手想拿起来看一看,忽然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白学士!”
他抬头看去,发现是铺子的老板。
那胡商十分激动:“白学士,您想必不认得小人,小人可记着您。当初小人经商路上遇到海难,有幸去往蓬莱仙岛,岛上神仙说您是在中国修行的谪仙人,小人一直铭记在心。贞元年间小人还在长安见过您哪,当时您和元微之大人穿着青衫,一起骑着马路过小店,还有朋友从仇家酒追出来。小人这些年也时时关注着您的下落,没想到在洛阳还能遇上您。”
白居易平平静静听完,道:“你可能是搞错了。我是学佛的,不学道,怕是去不了蓬莱仙岛。你说的事,我也没什么印象。”
他不顾身后愕然的胡商,便匆匆离去,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不过是个想拉交情的胡商罢了,这些年少时的往事,有什么可想的呢?想起来除了徒增悲凉,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咿咿呀呀哼着小曲回了家,拆开李绅寄来的舞衣跳了一段舞,又喝了两口糯米酒,写了两首诗给远方的刘禹锡,倒头便睡。
可是今日跟往日不同,他居然做梦了。
他发现自己正和年轻的元稹骑着马在街上驰骋,李建、辛丘度等同僚远远站在仇家酒门口,对着他们指指划划。元稹回过头去,得意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他想起来了,他和元稹今日与校书郎同僚们一同出来聚餐。微之最善酒令,灌醉了一群人,把个红衣小娘子迷得神魂颠倒,自己又偷偷跑了,难怪人家要骂他。好像是有哪里不大对劲,不过也懒得想了,今日玩得够多了,明日还要上大早朝,得赶紧带微之回去好好歇歇。
二人自然而然回了他在常乐里租的房子,元稹坐在椅子上,断断续续地弹着《湘妃曲》。
他照顾这个小同年已经成了习惯,催促道:“快把外衫换下来,我拿给小厮去熨一熨。”
“哦。”元稹乖乖脱下外衫交给他。他一伸手,却摸到了元稹手上的老茧。
“你,你手上怎么也起了茧子,你什么时候还干起活来了?”他有些疑惑。
元稹笑微微地看着他,眼神有些悲凉:“我是在江陵学会的呀。你忘了,我被贬到江陵了吗?你忘了,我被贬到通州了吗?”
白居易心里骤然恐慌起来,他倒退一步,绝望地捂住了耳朵。可是元稹飘渺的声音已经传来,那么冷静,又那么残忍:“你忘了,我已经死了吗?”
他大叫一声,在一片黑暗中坐了起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寒风不知何时吹开了窗子,吹起了他满头白发。外面几片雪花直飘进来,在他脸上瞬间融化,冰凉凉地与泪水合在一起,又瞬间风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