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刺杀案在四月初就查了个水落石出。于友明、王昭等人自认立了大功,回到京城,被逮了个正着,其行踪、口供均与元稹、于方所说相合。回到长安的牛元翼本人也证明,那几名深州将领确曾与其联络。如此一来,元稹、于方的说法已证据确凿,所谓刺杀一事毫无实据、显系捏造。
但是最后的处理结果却迟迟定不下来。反间计在牛元翼突围过程中到底发挥了多大作用难以认定,更重要的是,朝廷既已昭雪王廷凑,便不好公开承认插手了深州战事。王廷凑不知从何处听说此事,几次来表哭诉,质问朝廷究竟是何用意。朝廷经过集议,回书好生安抚,告诉王廷凑绝无此事。而在不知几方力量推动下,朝堂上和民间关于元相国的谣言越来越荒唐。
李恒面对这个巨大的烂摊子,迟迟拿不定主意,便与李逢吉商议。
李逢吉劝道:“陛下,如今藩镇甫定,国力空虚,万万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依臣之见,不如对元相稍作处置,以安藩镇之心。”
李恒皱着眉道:“微之也是对朕忠心,想要救出牛元翼。朕岂忍再加贬斥?”
李逢吉道:“元相固然忠心可嘉,但他谋划左道,引起朝堂议论,藩镇疑虑,光这一点就该承担责任。再说,陛下这么做也是为了元相好。”
李恒此前曾与王守澄等人商议,也是说要让元稹担下这个责任,倒没听过这个说法,颇感不解道:“怎么还是为了他好?”
李逢吉正色道:“元相为人至清无鱼,刚极易折,他这性子其实不适合在朝。自他入了朝,各种是非就没断过,倒不如让他出去,做个地方大员。若是陛下舍不得他,可以让他离得近些,时常召他回来就是了。”
李恒听了此言,想想元稹确是这样的人,如今也只得如此,又恨恨道:“微之倒也罢了。只那裴度绝不能轻饶,若不是他糊涂多疑,一意追究,怎么至于到这一步?”
李逢吉自然赞同,道:“陛下圣明。裴度不友同僚,不顾大局,确是不配相位。”
几日后,元稹和白家兄弟、李绅一道来曲江池游玩。白行简新任左拾遗,也算为他庆祝。
今日天气晴好,岸边柳丝轻拂,池中红莲正开得好。四人铺好竹席酒菜,各自入座。元稹率先笑道:“祝贺知退。说来也巧,咱们四人都是当过拾遗的。”
李绅立即道:“你和乐天当拾遗都没当出什么好结果来,知退可别学他们俩。”
白行简道:“放心吧,我就是努力想进谏,也找不出他们俩那么多问题来。”又随口道:“你们还记得上回咱们几个来曲江池么?那是好多年前了,好像也是在这个地方。当时损之还在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李绅冷笑道:“别提他了,他走的时候怨气冲天,就像跟我结了血海深仇一般。”说着干了一杯闷酒。
元稹叹道:“从公而言,我是不得不为;从私而言,我确实也是对不起他。”
“好了好了,”白居易打圆场道:“咱们别说这些了,还是喝酒吧。”
几人正在推杯换盏之际,忽然听到旁边有人提起元稹的名字。
“真不知天子怎么想的,元稹这样的小人也配为宰相?听说他对太监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才讨了皇上的欢心。”
“可不是,他勾结太监截留裴度的奏疏,还在皇上面前造谣中伤裴度。你们知道为什么朝廷平不了幽镇叛乱?都是元稹的错。”
“听说最后昭雪王廷凑、朱克融,也是他的主意。他自己胆小怕死,又不想让裴度立功,还找人谋杀裴度呢。”
有人提出了疑问:“这样的人,天子怎么容得下他?”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一个人暧昧地笑道:“听说这位元才子诗做得好,长得也好,比女人还有味道呢。”
“天啊,”有人惊呼道:“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于是一片淫邪的笑声。
“可是元稹当年做拾遗和御史的时候不是做了很多好事吗?”有人又提出了疑问。
“人都是会变的,”说话的人故作成熟道:“他当初年轻,后来经历了这么些年贬谪,知道怕了呗。”
于是又是一片叹惋。
几个人默默对视,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白居易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幼学的圣贤书告诉大家,君子应当竭尽全力,甚至不惜舍弃性命坚持正义,换取青史留名。圣贤书却没有说,如果坚持正义却名声尽毁,又该怎么办呢。
他悄悄看了元稹一眼,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还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