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心思急转,道:“陛下日思夜想欲救牛常侍,身为臣子,哪个不想为君分忧?于大人来此,不知有何赐教?”
于方呵呵一笑,道:“久闻元相快人快语,我也不多客套。在下平时好结交游侠壮士,认识两位豪侠王昭、于友明。他们曾经在河朔地区生活,与成德军贼党十分熟悉。我准备以家财贿赂兵部、吏部官员,请他们出具二十通空白告身,让王昭、于友明拿到深州城下,用反间计收买官兵,帮助牛将军乘机逃出。”
元稹问道:“不知道于大人需要本官做什么?如果事成,又想要什么回报呢?”
于方坦然道:“在下只求元相认可此举,做个见证。我乃大唐臣子,为君分忧,为国效劳,荣耀家族,岂望回报?”
他提到“荣耀家族”,元稹就明白了。于方之父于頔名声不佳,任山南东道节度观察使期间骄横不法、性情暴虐,曾逼杀下属、诬陷属官、强抢属官之女,入朝后又纵容其子于敏仗势杀人,死后定谥号为厉,李恒即位后才改为思。看来,于方是有意立个奇功,洗刷家族的耻辱。
元稹沉吟道:“可否容我再考虑考虑?”
于方道:“那个自然,明日我去元相家中听候消息。”
待于方出了门,元稹便问白居易,“你怎么看?”
白居易思忖道:“听上去倒确实是个机会。”
元稹有些兴奋,分析道:“其实反间计成功的可能性不小。宪宗年间裴度就是策反刘悟,生擒了李师道。此次镇州叛乱本来也不是官兵对朝廷有多大的不满,大将王位还曾率人谋杀王廷凑,只可惜未能成功。”
白居易道:“说白了,现在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说来说去,还是当时昭雪王廷凑太过草率,既然已经昭雪,就不能再对镇州用兵,否则就成了朝廷言而无信。裴度、韩愈劝了几轮也没效果,不可能指望王廷凑良心发现。昭雪王廷凑已经够丢人的了,总不能再去收买奖赏他吧。”
元稹叹道:“当然反间计风险也不小。于方找的人不知道靠不靠谱,具体实施起来变数很大。朝中也可能有成德军内应,一旦外泄,此计难成。”
白居易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没说最大的风险呢。朝廷不能承认对成德出手,所以就算成了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还有于方说的空白告身干系甚大。依我说,宁可此事不成,你也不要冒险。救牛元翼原也不是你的职责,你不做也没什么责任,若是被人抓到把柄,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的是实情。在党争激烈的地方,无所作为永远比积极做事更安全。但元稹思忖良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当初宪宗平定淮西叛乱时命枢密使梁守谦前往慰问,也曾携空白告身以招募死士。现在神策军的空白告身在黑市上都有流通,也不算罕见之物。牛元翼忠心为国,陛下为深州之围深感忧虑,我忝在相位,总得试一试。”
白居易对元稹的回答并不意外,提醒道:“那你也得跟皇上说一声。”
“那个自然,”元稹道:“我去向陛下请命,请陛下暂且保密就是了。”
兵部尚书李逢吉站在家中庭院的池塘前,悠然抛出鱼食,看着池中的鱼儿蜂拥而至,摇摆着鱼鳍奋力争夺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下人轻轻走过来,通报道:“大人,京兆尹刘遵古来见。”
“哦,”李逢吉接过旁边小鬟手里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手道:“叫他进来吧。”
刘遵古走进厅里,行了个礼道:“大人,今日和王傅于方又去了元稹家中。”
李逢吉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喃喃道:“他们已经见了四次。李赏说于方还买了兵部的空白告身。元稹到底是要干什么。”
刘遵古忙道:“下官惭愧,一直没打听到具体细节。要不我再派人……”
“不用,”李逢吉一挥手,笑道:“本官教你个道理。有时候你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认为你做了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都是胡说,只要影子歪了,哪怕你身子再正也没有用;反过来,只要影子是正的,身子歪点也是无妨。”
刘遵古忙道:“大人高论。”
“不过,”李逢吉踱来踱去,嘴里继续自言自语:“朝哪个方向引好呢?于方跟元稹,空白告身,这个事还是太小,又有陛下护着,怕是搞不倒他。”
李逢吉乃是李恒东宫时的太子侍读,此次回朝就是冲着相位来的。元稹性情锋锐、不讲情面,自然要先行除去。但是裴度当年仗着宪宗宠信,将主和派的李逢吉外放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此仇也不可不报。听闻裴度对元稹颇多疑虑,曾三次上书斥责其勾结宦官,能不能对这个矛盾加以利用呢?
刘遵古恭恭敬敬站在旁边,不敢打扰李逢吉的思路。他跟韩愈、崔群、李绛是同年中的进士,如今李绛、崔群都已当过宰相,韩愈也傍上了裴度,而他还只是个京兆尹。他也想过投靠元稹,但是想想元稹这些年的事迹,尤其是科举案大义灭友的壮举,还是算了。没想到刚回长安的李逢吉找到了他,让他派人盯紧元稹、裴度等人行动。京兆尹本来就管着长安治安,派出个把人盯梢完全不会引起注意,更何况李逢吉答应一旦事成,就提他为刑部尚书。他思前想后,还是接受了这个任务,把前途寄托在了眼前这位天子东宫旧臣身上。
李逢吉终于停止了踱步,对刘遵古说:“元稹要刺杀裴度。”
“啊?”刘遵古大吃一惊:“这,这,没有这回事啊。”
李逢吉摆了摆手:“有没有这回事并不重要,关键是裴度原先遭受过刺杀,对元稹又有疑心,如果现在说元稹要刺杀他,你说他会不会相信?”
“这,”刘遵古犹豫道:“可能会吧。”
李逢吉笑了起来:“这不就结了,还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道理。只要裴度信了,其他人也会信。既然大家都觉得他会,他到底做没做,还重要吗?”
“可是,”刘遵古道:“可是最后断案总需要证据啊。”
李逢吉摇头笑道:“到了那会儿,舆论已经起来了,就算证明了他是清白的,他这个宰相也没法再干下去。要是元稹有一班人马替他说话,自然还有回旋余地,谁让他自己把自己给搞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呢?他以为宰相这么好干?有人跟着你,你是大唐宰相;没人跟着你,你就是个纸人,一指头就能戳倒。”
这回刘遵古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可怕:“那大人,我现在怎么办呢?我去把于方抓起来?”
李逢吉摆手道:“用不着你,我找人去做。你只管继续做好你的事就行了,一定要密切关注裴度、元稹的动向,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