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李恒隔三岔五召见元稹，主要是交代起草旨意，有时也会多问几句。

令元稹烦恼的是，李恒不与他讨论朝廷大事，却特别喜欢问一些刁钻的个人问题，诸如听说武儒衡那个老家伙与你为难、要不要朕帮你出口气啊，再不然就是你艳诗写的是哪位姑娘，你跟白学士关系怎么这么好等等。

每次他绞尽脑汁答完，总看见皇上笑得十分开怀，似乎单单从他的窘迫中就获得了某种莫大的乐趣。

十一月初冬，天上下着小雪，元稹正在府衙修改旨意，一位文吏急匆匆跑进来道：“几位相国在延英殿门下候着，请各位供奉官赶紧过去。”

元稹忙匆匆收起笔纸赶了过去，现任宰相有段文昌、萧俛、崔植三人，供奉官指的是中书、门下两省官三十人，如此急召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赶到延英殿前，又等了一会儿，人到齐了。段文昌环视一周，面色严峻道：“陛下刚刚下诏，说要去华清宫暂住。御史大夫李绛、常侍崔元略已经进谏，陛下不听。如今我等当切谏进言。”

他想起李恒向来对元稹另眼相看，手一指：“元郎中，就由你起草奏状，多说说陛下安全问题。”

元稹略一思索，挥笔直书，称开元天宝年间皇帝去华清宫，犹引起物议喧嚣、财力损耗，如今华清宫经久失修，安保废弛，李恒轻骑前往则安全有虞，众人同往则烦扰地方，请皇上稍等时日再做计议。

他将草稿呈三位宰相同阅认可，落款“两省三十人同状”，交由枢密使魏弘简。片刻之后，魏弘简回来，无奈道：“各位大人请回吧，陛下口谕行程已定，不烦章疏。”

段文昌道：“还请公公再禀报陛下，如果陛下执意前往，臣等理当扈从。”

魏弘简只得又进去传话，半晌方回，道：“陛下说各位大人请回。”

几位宰相面面相觑，直等到天晚将关宫门，段文昌方道：“看来今日陛下是不会去了，咱们先回去吧。”

元稹依言回家。次日到了宫门才听闻，天子居然偷偷跑了。有个小太监出来说，陛下天不亮就出城去了华清宫，留话说是天晚即回，又带着神策军禁军六千人，各位大人不必担忧。

李恒即位以来一直贪图玩乐，喜欢打猎、打马球，每隔三日便要赴左右神策军等观看角斗和杂戏。他在宫内修建假山，压死七名工人；征用两千名神策军疏通宫内鱼藻池，观看宫人们在池内赛龙舟；重阳节还要大宴群臣，遭谏官反对方作罢，如今又干出私赴华清池的勾当，群臣当场哗然。考功郎中李渤甚至大骂三位宰相未奖德义，不黜庸碌，又不能阻止李恒游幸骊山，表示要上奏请求将三人考为中下等。

三位宰臣气急败坏，为首的段文昌更是焦头烂额。无可奈何之下，他又想起了元稹，道：“元郎中，昨日我等力谏陛下，表示如陛下执意前往，我等只得扈从。你现在便骑马追过去，向陛下当面进谏，务必劝陛下回来。”

元稹没想到天降横祸。段文昌显然并未对李恒回驾抱什么希望，只想拿自己转嫁压力罢了，但是宰相既已点名，他也不能推脱，只得应下。

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华清宫，这还是他头一次来到此处。

这些年皇帝少来，宫殿已有些破旧，但仍颇为壮观，远远传来悠扬的丝竹声和热闹的调笑声。

他定一定神，向看守侍卫出示符牌道：“祠部郎中知制诰元稹，求见陛下。”

侍卫显然有些懵，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进去请示了。

元稹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悠悠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不，不只是自己，这么多一心鞠躬尽瘁的臣子，却只能把满腔理想寄托在这么个任性妄为的青年身上。他仅仅因为与生俱来的身份，就可以决定国家的前途和臣子的命运。

致君尧舜，多伟大的理想，可是，如果这个君自己压根就不想当尧舜呢？

他想李恒大概不会见他，毕竟昨日宰相带着群臣等到晚上都没能见到皇上。没想到片刻之后，侍卫跟着个内侍匆匆赶了回来。那内侍笑模笑样地上前作了个揖，道：“元大人请。”

元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过道，四处都是白蒙蒙的雾气，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只觉丝竹声越来越近。

他终于走到最里边的莲花池，只见一众乐师在门外奏乐，乐声悠扬。内侍道：“元大人请进。”

元稹推开门走进去，却见李恒独自坐在池边，悠然吃着手边的水果，时不时饮一口杯中美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面色酡红，醉醺醺笑道：“微之来了？”

元稹跪下，冷声道：“臣奉宰相之命前来，恭请陛下回宫。”

李恒借着酒劲变了脸色：“连你也来逼我？你当年又是讲书又是赌博，又是行酒令又是听曲儿，如何就不许朕放松放松？那些老家伙们每天都在逼朕，不许打猎，不许看戏。朕已经够包容的了，也没有治他们的罪。泡个温泉还要偷偷摸摸起大早，天底下有朕这么窝囊的皇帝吗？”

“陛下，”元稹不为所动道：“群臣劝谏也是出于一片忠心。陛下海量容人，乃是天下之幸。还请陛下随我回宫。”

李恒冷笑一声，看着他红色官服下洁白的脖颈，忽道：“好啊，你现在脱了衣服，过来陪朕一起泡个温泉，朕就跟你回去。”

元稹又惊又怒，道：“臣不敢逾矩。”

李恒脑子转了转，又懒洋洋道：“那你过来吧。朕乏了，你扶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