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乐天。”他低低呢喃着。
他站起身来,拿起笔,下意识地在寺庙墙上写着白居易的诗句。
“一种雨中君最苦,偏梁阁道向通州。”
“何罪遣君居此地,天高无处问来由。”
“莫遣沉愁结成病,时时一唱濯缨歌。”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乐天在担心我,他在为我不平,他让我保重身体,他让我——不要死。他说,只要不死,总有相见的一天。
不知不觉写了满墙,他仍不罢手,只是不知何时已是满脸的泪。
乐天,你知道我在思念你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
忆君无计写君诗,写向千行说向谁?题在阆州东寺壁,几时知是见君时。
元稹一家三口几经周折回到通州破破烂烂的宅院。裴淑指挥着仆人打扫房间,把衣物、杂物一一摆放整齐,又叫人出去买家具;保子则谋划着在院子里种些花草。
刚清理出个样子,忽有个差役赶来道:“元大人,您不在期间有人给您寄了信来,都存在府衙了。”
说罢,把一摞信递给元稹。
元稹笑道:“多谢你了。”接过信,刚看了一眼封皮,忽然表情似定住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他泪如雨下,一言不发拿着信转身出了门。
衙役不知犯了什么忌讳,一时不知所措。保子经历过多次父亲贬谪,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吓得哭了起来。倒是裴淑还稳得住,想了一想,笑道:“没什么大事儿。”便把衙役打发走了。
裴淑又带着仆人收拾了一阵子,方独自进了园中,果然看见元稹正低头读信,面上犹带泪痕。
她走过去,吟道:“岂无后开花,念此先开好。”
元稹抬起头看着她,裴淑叹道:“我这后来的,果然是不如先到的。他来了信你就掉这么些眼泪,可还未曾为我哭过呢。”
元稹脸上一红,讷讷道:“你怎知是乐天来信?”
裴淑眉眼弯弯,道:“我还没说是谁,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元稹一呆,不知如何作答,裴淑已经笑道:“其实我早猜出来是江州司马,微之向来冷静自持,生死面前都不变色。除了白学士,还有什么人能让你如此失态?”
元稹抿了抿唇道:“我,我是有快两年不曾见到乐天来信,一时激动。”
裴淑笑道:“在我面前你还掩饰什么。你在兴元发高烧,梦里迷迷糊糊的不知叫了多少次乐天。上回你去开元寺,我不放心,悄悄去寻你,看你一个人边哭边写了一墙白学士的诗。”
元稹一时无言以对。
裴淑柔声道:“我在闺中便读过你和白学士的唱和诗,当时就大为感动。在兴元看你对白学士如此思念,更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如今回到通州,总比兴元方便些。你且再忍一忍,总有相见的日子。”
元稹明知不该与夫人说这些,可是也许是实在压抑的太久,也许是裴淑的态度太过温柔,他叹道:“乐天给我寄来这许多信,我却一直未回,他还不知如何挂念。我正要给乐天写信,只是一时也找不到去江州的人。”
裴淑笑道:“ 日后多留意便是。微之若是一时寄不出去,”
她红着脸道:“好歹我也粗通文墨,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元稹终于忍不住笑了,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