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年正月。天寒春酒暖,夜深蜡灯红。
白居易转任京兆府户曹参军没多久,母亲在元和六年四月突然去世。他携母灵柩归葬下邽,除服后又等了半年多,去岁冬刚刚回京任太子赞善。
元稹在此期间一直在江陵任士曹参军,去岁赶上淮西吴元济叛乱,随严绶赶赴战场平叛,年底突然收到回京诏书,匆匆赶回京城。白居易、李绅闻知消息,主动在仇家酒为他接风洗尘,如今却是元白二人先到了。
他们自长安一别五年多,这还是第一次会面。烛前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半晌,白居易方苦笑道:“微之看我是不是老了?今日出门前对着镜子,一想到要来见你,竟有些望乡情怯。”
元稹笑道:“我看乐天风采依旧。”
白居易叹道:“你莫要哄我开心了。我在下邽眼看你上回插的柳条都长了起来,树犹如此,人怎么能没有变化?再说我丁忧期间心里抑郁,过得贫困潦倒,后来还种了田,日日风吹日晒的,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子?”
元稹眼露愧疚道:“是我不好,也没能过去看看你。”
白居易立即道:“这怎么怪得了你?你人在江陵走不了,派了侄儿过来吊丧,还专为我阿娘写了祭文,又来信劝我,后来还寄来二十万钱。想想你过得那么难,我明知不该收下,又实在是没法子,唉,我真是……羞愧无地。”
元稹道:“哪有那么夸张?我在江陵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再说我丁忧的时候,乐天不是也救济了我么?”
白居易看着他,道:“不说这个了。你现在住哪儿,保子呢?”
元稹答道:“靖安里久无人住,我叫人先收拾着,暂且住在客栈。我这边下一步还不知道怎么安排,暂且让保子先留在江陵,暂住致用家里了。”
白居易拍了拍他肩膀,不由分说道:“你回了长安,怎么还住客栈,莫非要跟我见外?我现在住昭国里,你今日便跟我一起回去。”
二人正说着话,李绅推门走了进来。三人寒暄一阵,各自落座。
李绅感慨道:“上次咱们三人相聚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我中举后回到地方,浙西观察使李锜专程派人聘我任掌书记,我还暗自高兴,哪想到他突然造反。我心想说什么也不能当反贼,先是四处躲藏,后来被人找了出来,让我伪造奏疏,万般无奈,只得假装胆小手抖,又被扔进牢狱好些天,日日提心吊胆。多亏官军及时赶到,才捡了一条小命。你们都怎么样?知退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白居易道:“公垂坚守气节、不从逆贼,得到朝廷嘉奖,今后前途必是一片大好。知退去岁夏天除服后,去了剑南东川节度使卢坦幕下任掌书记。至于我,等了很久才得了太子左赞善这么个养老的闲差。现在朝中早换了一拨人,裴公故去,李绛去岁也罢相了,吐突承璀又回朝任左军中尉,我今后是没什么指望了。”
元稹听到“裴公故去”四字,眼神也是一黯,叹道:“裴公一去,吾道孤矣。”
李绅对白居易道:“太子赞善规劝太子、指正过失,也算要职吧。”
白居易摇头苦笑道:“陛下本来不喜欢建安郡王,元和七年惠昭太子薨了,才不得已让他当了太子。现在陛下看太子不顺眼,总想挑他的错,太子母家郭家也不好惹。谁活腻歪了往中间掺和呢。”
元稹打趣道:“太子赞善也是高官,若是连你都没什么指望,像我这样的小官还怎么活。”
李绅劝道:“微之也莫要妄自菲薄。当今讨伐淮西战事方酣,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如此匆忙召微之回来,必有大用。”
元稹摇头道:“那倒未必。严绶大人奉命讨伐淮西,我本就在他帐下效力,都已经上了战场。”
他略带惆怅道:“若是朝廷真要用我,其实不必急调我回来。听说陛下有意派仇士良任淮西监军,大概是想让我避开他吧。”
李绅安慰道:“你也别想得这么悲观。自打韦贯之拜相,朝堂风向又有变化,听闻连刘禹锡、柳宗元这样的永贞党人都要回来了。”
元稹听了这话,笑道:“对,我这些年在江陵,跟梦得一直联系着,梦得之前还给我寄了文石枕。回来途中路过蓝桥驿,听说他们也要回京,我还在墙上留了首诗。”
白居易不赞同道:“都被贬过两回了,你还是不知道小心谨慎。永贞革新的事儿还不知道过没过去呢,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要写在驿站墙上。人来人往的,回头让有心人看了,又要生出事端。”
李绅看元稹被骂得一声不吭、面色尴尬,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乐天你说你跟谁都脾气那么好,怎么就对微之这么凶?既然永贞党人都要回京了,说明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哪还有那么多忌讳?”
“唉,”白居易摇头叹道:“还是小心些的好。”
李绅忽道:“哎,微之,损之没找你么?去岁李吉甫宰相死后,他是步步高升,先是回朝任了监察御史,现下已经拜礼部员外郎了。”
元稹沉默半晌,道:“我没联系他,毕竟我现在前途不明,损之怕是不便与我来往。”
李绅冷哼一声道:“他倒是会见风使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