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冬日日头落得早,刚近傍晚,已是黑黢黢一片。
白行简牵着马,提着一盏油灯,哆哆嗦嗦顶着寒风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前方土包,定睛一看连片的竟全是坟茔,还散落着祭品香烛,不由打了个激灵,拔腿就往回走。走了两步,犹豫一阵,想到此行目的,还是长叹一声,硬着头皮迎着坟茔继续往前走去。
他校书郎任期已满,准备去地方幕府寻个去处,近期无事可做,便被白居易盯上,派到江陵看望元稹。他赶到时已经散衙,便按照门子指点,自行一路寻过来,不想竟然碰上坟茔,四处又不见人影。他边走边在心里暗道,若是这门子有心戏耍,定要叫他好看。
好在那门子并非玩笑,过了这片坟茔,果然有处破败不堪的宅子,墙面暗淡,门漆剥落。他走过去叩了叩门,没人答应。他又叩了叩门,左右四处无人,索性大喊起来:“微之,元微之!”
大门一开,眼前站的果然是离开长安将近一年的元稹。模样倒没大变化,只是似乎又瘦了一圈,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憔悴。
元稹一见他,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知退,你怎么来了?”
白行简笑道:“正好闲着,奉我哥之命,过来看看你。”又道:“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这儿条件太差?”
“也没那么差,”元稹解释道:“就是我刚到江陵时一路奔波,加上水土不服,生了场病。”
“我哥听说你病得厉害,甚是担忧,”白居易道:“这次还让我给你带了药。”
“已经好了不少,”元稹道:“你叫他放心就是。”又让白行简赶紧进门。
白行简跟着元稹一路进来,只见院落颇为破败,草木皆已干枯,篱笆歪歪扭扭,唯有厅前一丛竹子青翠可人,在夜风中摇曳。
白行简边走边评价道:“地方上对你安排的也太草率了,居然让你住在坟茔边上,刚才过来可吓死我了。这宅子都破成什么样了?还有这篱笆是什么人修的?倒是这丛竹子还不错。”
元稹坦然道:“江陵条件就是这样,并非有意针对我。我本是有罪谴弃,也没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住久了坟茔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再说宅子本身面积其实不小。”
他又有点尴尬地说:“竹子是我秋日新种的。那个篱笆墙也是我自己修的,当时我刚到,也没个使唤的人,就自己把宅子收拾了一遍。后来又病了,病好了天又冷,一时没顾上重整。”
“你自己?你还会干这个?”白行简十分震惊。
元稹笑了一下:“谁是生来就会的呢。真逼到份上,也就什么都会了。”
白行简想象了一下他一个人默默收拾宅子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哥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元稹叫来仆人喂马、张罗晚饭。二人坐在桌前闲聊,白行简从行李中找出带来的东西,道:“这都是我哥给你带的,有药,有吃的,还有信。他可惦记你了,你来江陵一路上,他都在算行程;前一阵下雪朝中放了三日假,他就担心你这边有没有放假。总之是看到什么都能想起你来,每天长吁短叹的。”
元稹小心接过,放进旁边柜子里,道:“你让他放心吧,我都挺好的。士曹参军说是管房舍、舟车之类的琐事,其实也还挺有讲究,我看了历年存档,又各处查看了一番,现在还算得心应手。家里找了仆人,还寻了个婢女帮忙照看保子,人手也还够用。”
白行简想起一事,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那个严绶对你怎么样?我哥一直担心他为难你。”
元稹叹道:“严大人待我还不错,之前我生病,他还借了我些钱救急。江陵监军崔潭峻说起来算是王守澄的亲信,与吐突承璀、仇士良他们并非一党,又欣赏我的诗文,对我还比较友善。另外,致用也在江陵,时常来家里看我,仆人、婢女都是他帮忙找的,之前还约我游湖来着。”
致用说的是李景俭,性情俊朗、最好饮酒、仗义疏财,与元稹、李绅交好。他积极支持永贞革新,与王叔文、韦执谊来往密切,在永贞一党被贬时,因为正在守丧躲过一劫,后被贬至江陵户曹,倒是恰好与元稹同在一处。
元稹问道:“倒是乐天这么几次三番地为了我直言上书,怕是惹恼了陛下。他现下怎么样?”
白行简大大咧咧道:“我哥挺好的啊。他拾遗任满,主动请求调任京兆府户曹参军,现在工作又清闲,俸禄又高,一个月有四五万钱,可比原先强多了,还有时间亲自照顾阿娘。”
“哦,对了,”他一拍脑袋,道:“我哥还让我跟你说,让你好好读他写的那几首答诗,特别是《答四皓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