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又冷笑道:“白乐天啊白乐天,朕当初看你的乐府诗,还当你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想不到现在也会了这些弯弯绕绕。”
白居易淡淡道:“心思单纯的人自然有,陛下不是让他去江陵了么?”
李纯一时竟无言以对,从桌边拿过一张纸,道:“所以你现在就彻底不择手段了?”
白居易扫了一眼,纸上写着三首诗,《高仆射》、《不致仕》、《司天台》。
他坦然笑道:“不想臣偶然作的小诗还能尘亵圣听,真是惶恐。”
李纯冷笑道:“你这是偶然作的吗?你在朝堂上奈何不了杜佑,就利用自身名气,作诗讽刺他贪慕名利不肯致仕,甚至假借星象说他执政无能,现在已经四处传开了。杜佑找了朕三次,哭着说要致仕。你对三朝老臣,就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白居易无动于衷道:“臣说的都是正理。要是有人非要自己对号入座,臣也没法子。再说,他对别人的手段,就很光明正大么?”
李纯忽道:“你当朕不知道,你做了这些,不就是为了元稹?你究竟是要为他复仇,还是担心杜佑和承璀对他不利?就是不知道你口中那个心思单纯的元士曹,若是看到现在的你会作何感想?你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白居易淡淡一笑道:“多谢陛下费心。但臣与微之之间,从来不用解释。”
他慢慢走出金殿的门,望着天上一弯新月。
心爱的人被伤害、被羞辱,仅仅是心疼,掉几滴不疼不痒的眼泪,又有什么用?
既然天道不公,我只能自己动手。
我知道自己不自量力,所以我只能不择手段。
次日,李绛派人叫白居易去裴垍家中商议,上来就问:“你是对陛下说了什么,把他气成那样?陛下叫我过去,拽着我直说白居易是朕一手提拔,居然敢对朕无礼。我还替你解劝了半天。”
白居易笑道:“就是吐突承璀的事,可能我言辞激烈了点。我看陛下的意思,应当已经决定了要撤承璀的职,杜佑估计也干不长了。”
裴垍又惊又喜,道:“这可太好了,乐天这次立了大功。”
白居易不肯居功,道:“各位不是之前都劝谏过,陛下早有犹豫之意,我不过再推一把罢了。”
崔群担忧道:“就是乐天屡屡直言进谏,惹陛下不快,只怕这个拾遗是做不下去了。”
白居易笑了笑道:“这倒没什么,我已经上了折子,等拾遗任满就不干了,请陛下许我任京兆府户曹参军。”
李绛不解道:“乐天在拾遗任上正是大有作为之时,怎么倒去做户曹参军,岂不可惜?”
白居易摇头道:“那些人都盯着我,陛下也未必愿意再听我啰嗦,还不如我自己知趣一点。陛下向来心软,我这么一退,说不定还能留点圣心。再说,我就算不做拾遗,也还在翰林院,想进言总是有机会的。我看户曹挺好,至少俸禄高。”
李绛叹道:“其实陛下对你还是不错的。”
白居易点点头,道:“陛下待我如何,我岂能不知?只是,”
他眼圈似乎也有些发红,吟道:“禾黍与稂莠,雨来同日滋。桃李与荆棘,霜降同夜萎。茫茫天地意,无乃太无私。”
他叹道:“若是陛下尽信忠良,早绝邪臣窥念,自然是好。若是不能,还不如尽信奸邪,早叫忠臣知道。就是这般雨露均沾、忠奸并立,叫人为难。”
几日后,皇上再次召见了白居易,一见面就冷笑道:“一切都如你所愿了,朕马上就发旨,贬吐突承璀为军器使,杜佑也要致仕了。要不,就由你起草杜佑致仕的诏书?”
白居易躬身,恭恭敬敬道:“臣领旨。陛下放心,臣必为杜相美言几句。”
李纯还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疲惫地挥了挥手,叫白居易退下。
白居易慢慢走出宫门。想起初次来宫中面见皇上的场景,想起李纯为他入翰林专设的宴席,要他编写的屏风。
多少次曲江池陪侍宴饮,多少次延英殿深夜密语,多少次专门送过来的赏赐。
李纯当时对他的信重是真心的,他想为李纯尽忠也是真心的。
好好的君臣,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