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内的鎏金兽首香炉内飘着几缕沉水香,桌上摆着的茶无人动用,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李纯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青衫官员,心中甚至有几分后悔,怎么就让他做了拾遗呢。
此人正是白居易,他道:“臣听说荆南节度使裴均上个月二十六日在左银台进献一千五百两银器,外面已经物议纷纷。陛下刚刚因为大旱下令停止进奉,百姓们都感戴圣恩。不想还不到一个月,裴均又率先进奉。如此一来,岂不令人疑虑?”
李纯无奈道:“白卿想是弄错了,裴均银器其实是在朕下旨前发出的。”
白居易坚持道:“陛下上个月三日下旨,四五日内裴均就应当知道了,这批银器却二十六日方到京城。臣认为,裴均必是不甘心停止进奉,接到旨意后即日修表,日夜兼程送来,想要试探朝廷。”
李纯沉默不语。白居易却不依不饶道:“裴均此举,足见奸情。若是陛下收下这批银器,便是中了裴均的奸计。更何况消息传开,其他地方纷纷效仿,到时陛下自废明旨,又何以制驭四方,何以取信天下?”
李纯皱了皱眉:“那你说如何是好?”
白居易道:“臣建议陛下明宣,裴均所进银器虽在诏令下发之前,但是为避免引发地方疑虑,纳入国库。如此一来,海内臣服,天下归心,百姓必赞陛下圣德。”
李纯冷声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待白居易退出殿外,旁边侍奉的太监仇士良小心道:“这白居易管的也太多了些,内孥单薄,陛下也不容易,现在明明是裴均主动孝敬,他还要拦着。”
李纯不悦道:“白学士是朕提拔的人,尔等勿要多言。”
“是奴婢多话了。”仇士良忙认错。
“不过,”李纯沉吟了一下,道:“你去进奉院传个话,以后地方藩镇再有进奉,不要通报御史台。进献队伍也不要走右银台,免得让翰林院看到,搞的议论纷纷,影响不好。”
“是,”仇士良露出一个微笑:“奴婢遵旨。”
白居易尚未察觉到皇上与他之间已经有了轻微的裂痕,依然沉浸在进谏成功的喜悦中,步履轻快回到家。一眼见到坐在正厅悠然喝茶的元稹,大喜道:“我算着路程,你这两日也该回来了。”
“今日刚到。”元稹在东川耽搁几个月,终于回到长安,再见到白居易只觉格外亲切,早把那点要保持距离的心思抛到脑后,笑道:“我刚去御史台复命,又回了趟家,就来你这儿了。”
白居易拍着他肩赞道:“微之这次辛苦。你那弹劾严砺的表奏写得着实漂亮,朝堂都震动了,大家赞不绝口。我都感到与有荣焉,还给任著作郎的樊宗师写了信,让他一定要把你的事迹写进史书里。”
说罢吟道:“元稹为御史,以直立其身。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
元稹摇头道:“你这也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尽御史的本分而已。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不管,哪里就到了上史书的地步。”
白居易笑道:“微之跟我何必谦虚?你这哪是尽本分而已?你本来是去办任敬仲贪污案,谁能想到竟顺藤摸瓜拽出这么一条大鱼来。要换了旁人,都未必能发现,发现了也未必有这个胆识去办。”
元稹道:“其实我出发时也没料到,路上还觉得好笑来着,就为了个任敬仲跑这么远。后来想想,才明白裴公可能早有谋划。”
“这是何意?”白居易不解道。
元稹道:“朝廷哪会为了个小小判官专门派御史巡查?我猜裴公必是听闻一些风声,想要借机杀鸡儆猴、敲打藩镇,但又没什么确凿证据,只好派我这个爱生事的去,看能不能折腾点风浪出来。”
白居易脑中忽然闪过裴度对元稹的评价“如绝世神兵,出鞘必见血”,恍然道:“想不到裴公连你都算计进去了。”
“倒也不能说是算计,”元稹倒不以为意:“裴公又没有逼迫我,做或不做,主动权其实都在我。其实能对付恶人,为百姓做主,本就是我之所愿,我倒觉得裴公是成全了我。”
白居易想了想,也便释然,笑道:“倒也是。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一开始的理想?如今天子圣明,咱们俩又同为裴公门生,你做御史,我做拾遗,正合为一对鸳鸾侣,一起弹劾奸党、匡扶正道。”
元稹本已淡忘了此前心事,如今听到“鸳鸾侣”三字,又禁不住别扭起来,道:“要说你的鸳鸾侣,那可多了,再说不是还有个平生烟霞侣么?”
白居易早知他天性敏感,此前看他使东川期间寄回来的诗,已隐隐有所猜测,如今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欲要表白心意,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跟我来。”拽着元稹就往书房走。
元稹不知他是何用意,跟着进了书房,却见白居易拿出两摞诗稿来。定睛一看,其中一摞正是自己的诗。
白居易道:“我叫知退把你沿途寄回来的诗抄成一卷,我日日随身带着。另一卷是我这些日子和上的,你一起看看。”
二人平日常相互唱和品鉴,已成习惯,元稹便与白居易一道坐在桌前翻看。
元:诚知远近皆三五,但恐阴晴有异同。万一帝乡还洁白,几人潜傍杏园东。
白: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元稹看到白居易也在江边思念自己,回想起当日独自望月时的心情,只觉心里又甜又苦,道:“原来那日你在曲江望月,也在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