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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烈日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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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玩闹了一阵子,白居易忽地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明日又是初一大朝会,今日得早些歇息。”元稹听了这话,脸上立时露出不情愿的神情。

校书郎生活十分悠闲,但是每逢初一十五,要跟着所有在京官员一道参加大朝会。这对二人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九品官阶最低,要最早赶到再等上许久,现在入了冬,天又冷,进了宫门还得排在最后头,连皇上的脸都看不清,实在是个苦差。

白居易又张罗道:“你把外衫给我,我叫小厮熨一熨。”元稹虽早年丧父,却在家中排行最小,自幼受母亲娇宠,不擅家务,一双手白白嫩嫩连个茧子都没有。白居易十分照顾这个小自己七岁的同年,已经习惯了像个老妈子般帮着他忙前忙后。

元稹乖乖脱下外衫交给他。二人收拾停当,便抓紧上床歇息。

他们在常乐里多是同床并枕而眠,开始是刚结识时常凑在一起谈诗论道,有时聊得太过投机,便索性睡在一起,后来逐渐成了习惯,睡前总要凑在一起再聊上两句。

白居易还记得头一回共眠,睡到半夜被噩梦惊醒。睁眼才发现元稹不知何时滚了过来,搂着他睡得正香。他哭笑不得,本想挣开,硬是没忍心。自我安慰道:连汉哀帝都曾为董贤自断衣袖,我地位自然不比哀帝,微之风姿必定更胜董贤。待时日长了竟也习以为常,现在怀里搂着元稹,他非但不做噩梦,反倒睡得更安稳。

熄灯躺下,白居易想起晚上场景,便问出了心中疑问:“你酒令怎么这么厉害?”

元稹懒洋洋道:“熟能生巧罢了。我父亲死后,母亲带着我去凤翔投奔舅舅,舅舅怜惜我幼年丧父,也不怎么管我。当地民风开放,几个哥哥天天带着我出去喝酒听曲,我从小就常当觥使。”

白居易奇道:“难道你不学习么?”

“哦,”他漫不经心道:“自然也学。但其实我对科考不是太感兴趣,后来家里长辈劝我上进,我想想要当官也没别的法子,才用心学了两年,一考偶然就中了。”

白居易实在听不下去,道:“这话让别人听到,还不得打死你?家里大人说我六七个月就能识字,自觉也算天资聪慧的了,还不是自幼刻苦攻读。二十岁以后白日课赋,夜间温书,再抽时间作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累得眼睛也花了,手上也生了老茧。”

他越说越气,看着身边月光映照下一张美玉般年轻的小脸,连个胡茬都没长出来,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果然像想象中一样嫩,酸溜溜道:“你看看我,比你年长了足有七岁,都快长白头发了。”

元稹笑道:“乐天素来豁达,何必在意这些?人生百年,同为一梦,早几年晚几年的,又有何妨?我倒觉得乐天白发如星,甚是好看。”

白居易听得心里舒坦,忍不住笑了起来。

次日二人一大早爬起来,哆哆嗦嗦顶着冷风赶到建福门,查验过身份,按次序排好队,又等了半晌,方夹在众多官员中,沿着龙尾道一步步往上走,进了大殿规规矩矩站在最后头,暗暗盼着赶紧散朝好回去补觉。

大朝会多是礼节性的,前几次都未遇上什么事。二人本以为今日也不会有什么事,看看殿中侍御史没在附近,便悄悄在底下闭目养神。

哪知一番例行套话后,忽听一位官员朗声道:“臣与张曙、李方叔御史,弹劾京兆尹李实瞒报京畿旱灾,逼迫百姓纳税,导致民不聊生。请陛下立即下旨停征赋税,查办李实瞒报灾情之罪。”

这还是二人头一次目睹弹劾现场,不由一下子清醒过来,都睁大了眼睛。

他们对朝中官员尚不熟悉,不知道这个弹劾李实的猛人是谁,只见此人身材高大、面容丰润,待听到旁边官员低声议论“韩御史怎么提起这事儿”、“他不是李京兆提拔的么,怎么反倒恩将仇报”之类,方知此人原来是韩愈。

韩愈的名字他们是听过的。此人素有文名,但考运不济,三次考试方才中举,中举后又三次参加吏部铨选皆未通过,一直在地方幕府任职。后来上书京兆尹李实好一通奉承,又是“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又是“亲逢阁下得不候于左右以求效其恳恳”,方被提拔为监察御史,如今竟然公开弹劾李实。

李实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出列辩解道:“此事此前陛下亦曾垂询,臣也解释过,今年正月至七月京畿确有小旱,但百姓以河水灌溉,并无大碍。八月已有小雨降下,故收成尚好。只是有奸邪小人鼓动抗税,夏税一时尚未收齐,臣已令地方府吏抓紧催征。若此例一开,闹一闹就可以免税,各地必将纷纷效仿,国库所需何来?臣宁愿担了骂名,不敢废职。”

白居易和元稹对视一眼,觉得这好像也说得通。

当今天子李适显然也这么认为,不耐烦道:“韩御史,此事不是已经议过了吗?李京兆刚才说得很清楚。”

韩愈不慌不忙道:“臣和御史台同僚已去京畿各县城亲自查看,今年正月至七月无雨,麦苗多旱死;九月以来又逢早霜,稻穗未熟便已干枯,收成尚不到往年十分之一。陛下一向圣明,仁政爱民,若是知道实情,岂能不采取措施?无奈臣子不以实报,非但不赈救天灾,反而加紧催征赋税。逼得有人拆屋砍树换钱交税,有人弃妻卖子以省口粮,冻死饿死之人尸横遍野。”

他举起手中厚厚一摞文稿道:“臣手中拿的便是京畿各县记录,笔笔皆有人证。”

这番话说完,朝堂上登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李适面上不辨喜怒,淡淡道:“李京兆,有这样的事吗?”

李实看韩愈是有备而来,情知难以隐瞒,忙道:“陛下,只是个别村县灾情严重而已。现下国库空虚,用钱处又多,臣一片赤诚以报陛下,不敢以些许小事扰乱圣心,故未上报。臣有罪。”

李适又看向韩愈:“那依韩卿所见,又当如何?”

韩愈道:“目前百姓家里但凡有点积蓄的,都已经交出来了;实在没有积蓄的,再逼他也是无用。夏税尚未收齐,再催冬税又有何益?初冬已有小雪降下,明年必定是个丰年。臣请陛下下旨,今年尚未征收的地税一律停征,待来年一并交付。”

李适思忖片刻,面色沉痛道:“韩御史心系百姓,直言进谏,勇气可嘉。若非卿等奏报,朕竟不知灾情严重至此。此事就依卿等所奏。”

韩愈道:“陛下圣明。”又道:“陛下,李实瞒报灾情,酿成大祸,请陛下治罪。”

李适停了一停,缓缓道:“李京兆用心还是好的,只是查事不实,急了一点,回去要好自反省,今后遇事还要多查验。”

李实一脸愧色,道:“臣遵旨。臣有愧陛下重托,实在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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