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林观止漫不经心地剥开一颗橘子,送了一瓣入口,仿佛在讨论天气,“就是这样。师兄有什么意见?”
周明宿揉了揉额角,罢了,这几百年早就习惯了。况且,林观止体内那要命的封印始终是悬顶之剑,掌门深知师弟脾性,若强行阻拦,惹得他情绪激动引动封印反噬,后果更不堪设想。反正整个太衡宗,上至长老下至洒扫弟子,早已习惯了这位守微仙尊的种种不合常理之举。
最终,周明宿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随你吧。只是既入宗门,该守的规矩还需守,莫要太过纵容。”
得了掌门默许,第二日,林观止便将苏辞玉丢进了新人弟子汇聚的学宫,让他从最基础的剑法学起。
犹豫了一下,他又叫住苏辞玉,叮嘱了他一句:“没事不要去外门弟子聚集的地方。”苏辞玉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仍是点点头。
安顿好幻境中的苏辞玉,林观止的重心便放在了寻找离开之法上。
他御剑踏遍幻境九州,这幻境之大,超乎想象,除了他与苏辞玉这两个异数,幻境中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甚至汪洋大海,皆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以他目前之能探不到边际。他试图寻找幻境通常存在的阵眼,却一无所获。蓬莱主的手段,果然神鬼莫测。
唯有“埋骨之渊”,那地方,是这幻境中唯一他无法涉足的地方。他远远望见那片被永恒雷暴笼罩的天际线,心口便是阵阵抽痛,神魂都传来被灼伤般的痛楚,难以靠近。
而苏辞玉始终没有苏醒迹象。幻境不让他直接说出口,他便尝试隐晦的暗示,换来的只是苏辞玉茫然不解的眼神,以及‘仙君今天又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几次下来,非但没唤醒对方,倒把林观止自己气得心口发闷,差点又引动封印。
……
而被丢在太衡宗里的苏辞玉,确实很茫然。
林观止不让他叫师父,也不让他以仆从自居。他想了想,试探着地唤了一声:
“哥哥。”
“噗——!”
林观止手中端着的茶盏应声而落,茶水洒了一地。他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你,你叫我什么?”
苏辞玉不明所以,以为他没听清,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哥哥。”
然后,他便看到林观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皙转为涨红,最后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脖颈和耳根都未能幸免。他仿佛被这两个字烫到,猛地后退了一大步,一手慌乱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另一只手的袍袖胡乱一挥。
一阵清风拂过,苏辞玉眼前景象变换,已站在了上清殿的大门之外。
殿门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苏辞玉站在空旷的殿前,眨了眨眼。仙君……这是怎么了?
不过自那以后,他还是规规矩矩地称林观止为仙君。
学宫里与他交好的弟子也觉得奇怪,为何这他分明住在守微仙尊的上清峰,仙尊却不正式收他为徒?甚至有弟子还听说,掌门曾有意将苏辞玉收入门下,都被守微仙尊一口回绝了。
除开这些,苏辞玉觉得,他在上清峰的日子,其实过得相当不错。
起初仙君让他住在山腰的弟子房舍,可当深秋的第一场寒霜落下,天气骤然转冷,他便被仙君拎进了上清殿的偏殿安置,那里温暖如春,陈设舒适。仙君嘴上不说,行动上却细致。
别的内门弟子有的月例、丹药、典籍,他从不会缺,往往还更精良些。更难得的是,这位传闻中脾气古怪,几百年来拒不收弟子,连其他峰主都难得踏足其上清峰的守微仙尊,竟会亲自指点他剑法。
大多数时候,苏辞玉觉得他并不难相处,甚至……有点笨拙的温和。
前两年,仙君似乎很忙,时常离开上清峰,一去便是数月。苏辞玉便按照最初的吩咐,每日清晨早早来到上清殿洒扫整理,再去学宫做早课。
直到有一次,他推门进去时,惊醒了尚在榻上安睡的仙君。
那是苏辞玉第一次见到林观止刚睡醒的模样。长发未束,凌乱地铺在枕畔,寝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那张醒时总有些阴晴不定的脸上,此刻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眉头紧蹙,神色不悦。
苏辞玉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以为定要受罚。
然而,林观止在看清是他之后,眼中沉郁迅速褪去,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常,只淡淡说了一句:“以后早上不必过来了。”声音有些初醒的沙哑,却并无怒意。
苏辞玉的课业进步神速,不过两三年光景,学宫中教的基础剑法已经难以满足他了,便渐渐少去学宫点卯。林观止便开始亲自教他剑法、术法、阵法、符箓……
仙君似乎无所不能,懂得极多。苏辞玉想。
只是仙君的情绪,偶尔还是会像山间的云雾,捉摸不定。明明前一刻还在耐心纠正他的剑招,嘴角甚至带着浅淡的笑意,下一刻却不知因何触动了心绪,骤然冷了神色。
他不明白仙君为何突然不高兴,但他不想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仙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比上清峰春日的桃花还要好看。
要是仙君能多笑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