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花楼,林观止先寻了处成衣铺子,将自己从头到脚换了个干净。
花楼里那股甜腻浓重的脂粉香气,让他浑身不自在。也给苏辞玉挑了几身合体的新衣,都是颜色素净,剪裁得体的款式。花楼的衣服太轻薄,师父怎么能穿那种衣服!
一路上,苏辞玉都很安静,任由林观止抱着御剑在金陵城上空穿行。
林观止只当他年纪小,又经历了方才的场面,是被吓着了。便放缓了声音,同他简单说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太衡宗的守微仙尊,名唤林观止。
至于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救下他,只含糊地用“夜观星象,见金陵有灵光隐现,与你颇有缘分,根骨亦佳”之类的说辞搪塞过去。
他说得甚至有些敷衍,苏辞玉听完,却只是乖乖点了点头,他说什么便信什么。在这幻境之中,他仍叫苏辞玉,名字是他自己从杂书里看来取的。
怀里苏辞玉的乖巧信任,却让林观止想起不久之前,在真实的秘境雪地里的那场冲突。
他们还没和好呢,蓬莱主便将他们丢进这颠倒的幻境,还要让他来带孩子。
闷气堵在胸口,偏生心口的封印还散发着热度,提醒他不可情绪过激。再看向苏辞玉时,脸色便不自觉地沉了几分,没什么好颜色。
抵达上清峰后,林观止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将苏辞玉放下,随手一指山腰处那排空置的弟子房舍:“自己去挑一间,收拾干净,日后便住那里。”
顿了一下,他又硬邦邦地补充道:“每日到上清殿来……咳,伺候我起居。”
苏辞玉抬起清澈的眼眸,认真问道:“仙君是要收我为徒吗?”
林观止被问得一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是要我当仆从吗?”苏辞玉又问,没有委屈,只是单纯的困惑。
“也不是。”林观止还是摇了摇头。
让苏辞玉叫他师父?在幻境里也不行!当仆从?更不可能。可不知怎的,脑中竟飞快浮现出苏辞玉唤他主人……的画面,虽只有一瞬,却让他耳根一热。
他立刻掐断了这荒唐的思绪,苏辞玉现在才十岁,他在想些什么!定又是这该死的心魔影响了他的心智!
见苏辞玉似乎还要开口再问什么,林观止索性不再给他机会,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他送到山腰处。
“收拾好了便自己待着吧。”苏辞玉只听见对方的声音远远传来。
站在空荡清冷的上清殿内,林观止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苏辞玉的反应,他显然并未像自己一样挣脱幻境的蒙蔽,没有恢复现实的记忆。林观止从小就知道自己天生对幻术抵抗力较强,在幻境中总能很快清醒。
只是不知,这蓬莱主所谓的礼物,究竟是何用意?难道就是让他体验一番带孩子的感觉?目光掠过窗外云雾,想起那张尚带稚气却已见风姿的小脸……嗯,若仅是如此,倒也不算太坏。
只是……今日他若未能及时醒来,赶去金陵……
林观止神色一黯。
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同样在花楼里,因抵死反抗贵客的轻薄,被打得奄奄一息,芸娘不愿花钱给他治伤,随便一张草席裹了丢进乱葬岗。若非他命大爬了出来,又凭着一点偷攒的银钱,一路流浪,最终赶上太衡宗收徒大典,攀上那三千级寻道台……恐怕世间早无林观止此人。
如今身份调换,换成苏辞玉身处那般绝境……他能从那尸骸遍野的乱葬岗里活下来吗?即便活下来,他还会不会,有没有力气,走向太衡宗?
幸好……林观止闭了闭眼,幸好他醒来了,幸好他找到了他。
一声叹息,不知是为了幻境中的苏辞玉,还是为了记忆中那个在泥泞与血色中挣扎求存的自己。
……
安顿好苏辞玉,林观止便径直去了太虚峰寻周明宿。
“你是说,你从金陵带回了一个孩子?”周明宿放下茶盏,神色有些意外。
“对。”
“你让他住在上清峰,却不打算收他为徒?”
“对。”
“你也不愿将他放在我或其他峰主门下?”
“对。”
“你还打算让他入学宫修习基础剑法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