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察觉,林观止在偷偷看他。殊不知,就在林观止悄悄观察师父的时候,苏辞玉也在静静观察着这个新收的徒弟。
收拾干净的林观止,生得十分清秀。那张脸洗净尘灰后,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下颌线条尚未脱去孩童的柔和,却已能窥见未来清隽的轮廓。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得能映出人影。可当他不笑不语时,眉眼间总凝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沉郁,那双黑眸仿佛覆着一层薄霜,沉静之下藏着几分警觉与疏离。
然而每当苏辞玉唤他,他便立刻抬起眼,露出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脆生生应一句:“师父。”
他身上那些新旧的伤痕,在时间的抚慰下渐渐淡去。苏辞玉注意到,这孩子的言行举止总是端正而紧绷,几乎没见过他全然放松的时刻。
苏辞玉原本还担心他是否识字,不料林观止不仅读过些书,字也写得很端正,甚至能作几句诗词。
上清殿内有一张古琴,苏辞玉修炼的闲暇里偶尔也会抚琴,林观止常安静地旁听。
一日苏辞玉外出归来,踏入殿中时,看见林观止独自站在琴前,伸出手指在那七弦上掠过,几声短音倏然迸出,虽不成调,但那力道的控制,音色中透出的清亮,显然不是生手。
“学过琴?”他走到近前,声音平和。
林观止被惊了一下,手不自觉背到身后,点点头。
“喜欢?这张琴可送你。或者,为师另给你斫一张新的。”他于斫琴一道上颇有心得,上清峰后山的库房里,还收着几块年份极佳的桐木。
林观止却摇了摇头,拒绝得很干脆:“不用了,师父。”
苏辞玉察觉他看向古琴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被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但他不愿说,苏辞玉便也不多问。
……
新入门的弟子,照例需往主峰学宫修习基础剑法。
苏辞玉问他:“可想与其他弟子同去学剑?”
林观止反问:“可以不去吗?”
苏辞玉道:“想去便去,不去亦可。”
林观止思忖片刻,还是去了。
出乎意料,他在学宫中竟挺有名气。
一则因他是本届首位登上寻道台的人,当日不少人都瞧见了那拄着竹杖,一步步向上攀登的瘦小身影;二则因明尘仙尊百年来首度收徒,众人皆好奇这位首徒是何等人物。
加之林观止年纪虽小,容姿出众,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许多弟子都乐意与他往来。
那些出身修真世家或与仙门早有渊源的弟子,往往自小便以灵药淬体,更不乏长辈早早启蒙,于理论和见识上都占了先机。
林观止的起点,比起许多同期弟子来说确实晚了些。相比之下,他的剑,便显得过于实在,有些笨拙的认真。
不过林观止性子本就沉静,并非争强好胜、急于求成之辈。他清楚自己的短处在于时间,因此只是将那分专注投入更多。
学宫中难免有些不经意的比较,他也只是默默听着,自己心里计较的,永远是今日这一式是否比昨日更好。
于他而言,能踏入这曾经遥不可及的仙门已是莫大幸事。他人的起点高低,天赋几何,是他人的缘法,他只需看着自己的脚下,一步一步,向那上清峰巅,向师父所在之处,再靠近一点点。
苏辞玉每每看见这孩子下了学宫,不像其他少年般嬉闹放松,而是回到上清峰,在殿前那片开阔的平地上,一遍遍地演练着白日所学的剑招。
苏辞玉有时会驻足廊下,静静看上一会儿,在他招式衔接生涩或出剑姿势有误时,出声提点一二。林观止总是听得极认真,随即更刻苦地修习。
夜深时,苏辞玉自静室出来,常能望见偏院内弟子房中透出的灯火。灯光映着少年伏案温书的剪影,让苏辞玉心下不禁生出几分自省:莫非是自己这师父无形中给了他过多压力?
恰逢凡间春节将至,人间烟火最是暖人。
苏辞玉便唤来林观止,道:“修炼亦需张弛,随为师下山走走吧。”
太衡宗山脚下的集镇,因有仙门庇护,少有妖魔侵扰,百姓安居乐业,年节时分更是热闹非凡。长街之上人流如织,锣鼓喧天。
苏辞玉一袭素衣,衣裳是极简的样式,仅以一根同色的丝绦在腰间松松一系,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与平日最为不同的,是他那头向来被规整束于玉冠之中的如墨长发,今日却只用了根白玉长簪,随意挽在脑后,余下大半青丝便顺着肩背垂泻而下。少了几分庄严持重,多了几分随性的舒展。
几缕未挽牢的碎发垂落鬓边,随微风轻抚他侧颜,柔和了那惯常清冷的轮廓。他不忘回头叮嘱:“跟紧些,莫要走散了。”
林观止跟在他身侧,他从前觉得,师父是供奉在神殿内的玉像,完美无瑕,连目光都需带着敬畏。而今日……看着师父回头时随步伐微微晃动的发尾,林观止忽然觉得他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月亮虽然遥远,可伸手也能触到月华不是吗?
苏辞玉一边走,一边暗自思量这年纪的孩童喜好。
见着做得栩栩如生的糖人,买了;闻到刚出炉的糕饼香气,买了;看到摊上精巧的鲁班锁、布老虎,也买了……
不多时,林观止怀里便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抱不住。他轻轻扯了扯苏辞玉的衣袖,小声道:“师父……拿不下了。”仰起的脸上有些无奈。
走在挂满彩灯的街市,苏辞玉想起人间习俗,温言问道:“观止,年节时分……可会想家?”
话音未落,他便觉掌中牵着的人微微一僵。
林观止嘴唇抿紧,抬眼看他时,眸子里竟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恐慌:“师父……是想让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