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玉一怔,立即知道他误解了,心下一软。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与林观止平视,放缓了声音:“怎会如此想?为师只是循例问问。凡间春节,不都讲究阖家团圆么?”
林观止听他语气温和,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却仍固执地摇头:“弟子不想回家。上清峰就很好,我……我想一直待在师父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说……考核不合格的弟子,会被遣返。弟子近日练剑未曾懈怠,定不会不合格的……”
原来那苦练不辍的背后,藏着这样小心翼翼的惶恐。他深藏在沉默外表下的敏感与不安,因苏辞玉的一句无心之语,泄露了一角,得以叫他看见。
“观止,”苏辞玉抚着他的头顶,声音在喧嚣的人群里清晰传入林观止耳中,“你既入了我上清峰,唤我一声师父,便只需遵循我的规矩。旁人的标准,与你无关。”
他凝视着孩子的眼睛:“即便你真贪玩些,懈怠些,乃至在他们眼中不成器些,那又如何?你是我苏辞玉的弟子,只要你在这上清峰一日,便没有别人能让你离开。”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一下将林观止心中那片惴惴不安的阴霾驱散,他重重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只是提到“家”这个词,他仍倔强地摇头,不愿多提。
苏辞玉了然,不再追问,只将此事暗暗记下,提醒自己日后言语需更谨慎。
行至一处卖灯笼的店铺,门前各式彩灯五花八门。苏辞玉挑了一盏素雅的八角宫灯,接过摊主递来的笔墨,含笑问林观止:“可有喜欢的图案?师父画予你。”
林观止认真想了想,轻声道:“兔子……弟子以前养过一只兔子,毛茸茸的,很暖和。”他似乎回忆起那柔软的触感,眼神也软了一瞬。
“好。”苏辞玉颔首,提笔蘸墨,两只一大一小的玉兔跃然灯上,它们相依相偎,寥寥数笔,生动活泼。
林观止看得目不转睛,待到墨干,接过这盏独一无二的灯笼,即使手里已拿了很多东西,仍不肯放下灯笼,苏辞玉只好接过他怀里的那堆小玩意。
回到上清峰,他左看右看,最后将灯笼挂在了自己房门外的檐下。
苏辞玉见他欢喜,随他去了。
……
时光流转,转眼夏末,学宫每年的弟子考核在即。林观止练剑越发勤勉,院中常闻破风之声。
苏辞玉静立廊下,看他将一套基础剑法使得一丝不苟。
一趟练毕,林观止收势回身,才发觉师父不知已看了多久。他心中顿时有些忐忑,汗也来不及擦,便快步走到苏辞玉面前,仰头问:“师父,弟子练得如何?”
他以为师父会如往常般指出几处不足,或叮嘱些考核要领。不料,苏辞玉并未答话,只是抬起雪白的袖角,轻轻拭去他额间滚落的汗珠。
“你做得很好。”
温润的嗓音如玉石清泉,苏辞玉眼中含着赞许与鼓励:“考核之事,尽力即可,不要过于挂怀。先去歇息片刻,饮碗玉露再练不迟。” 说着,将一旁早已备好的瓷碗递到他手中。
你做得很好。
直至考核开始,那温和的嗓音依旧萦绕在林观止心头。过往的十几年中,像这样直白的认可,于他而言太过稀少,而给予这份认可的人,是他最敬慕的师父。
考核结束,收剑而立时,他才惊觉,这大约是自己迄今为止,完成得最好的一次了。
……
这日,有学宫负责传信的弟子来上清峰,说林观止触犯学宫条律,已被罚往惩戒堂领三十鞭。
苏辞玉问犯了什么条律,弟子答,是与一个外门弟子起了口角,林观止先动手伤人,因此比对方罚得更重。至于因何争执,那弟子也说不分明了。
苏辞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一句:“我知道了。”
那弟子退下后,上清峰里又静了下来。
天色将暗,苏辞玉垂眸坐了片刻,忽然起身,取了外袍,径直往山下去。
林观止领完罚从惩戒堂出来,自觉没脸见师父,脚步便不自觉慢了下来。
背上鞭痕在衣料摩擦下火辣辣地疼,傍晚的山风一吹,又冷又热。太衡宗上的大部分地方都不能御剑,他咬牙往上清峰方向走,越靠近山脚,步子越发沉重。
正踌躇间,一眼瞥见山道入口那方小小的凉亭内,静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林观止心头猛地一跳,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喊道:“师父。”
手臂抬起时牵动背上伤处,他却将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想装做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