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墙从椅子上站起身，艰难地脱去身上的衣服又坐下来，打开花洒，避开石膏的位置，让水流经自己的身体。

这艰难的一套洗澡流程折腾了快一个小时，门打开的瞬间带出来了一股雾气，整张脸红扑扑的。

赵旌越坐在客厅玩手机，听到动静走过来。

他站在门口，表情犹豫，不出来也不进去。

她疑惑，探头看了一眼浴室里面，说，“里面的东西我一会来收。”

左砺衡有点难为情，他的贴身衣物在里面。

赵旌越倒是没有这个顾虑，衣服嘛，有洗衣机，她只负责放进去然后挂起来。她摆摆手让他回房间休息。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憋着一口气回了房间。

等赵旌越把洗好的衣服从洗衣机拿出来，看见某个黑色的内内，才后知后觉他刚刚脸怎么突然那么红。

——

收拾完，赵旌越掩着嘴唇打了个哈欠进了他的房间，“我给你又拿了一台风扇上来，窗户也给你打开了，今晚先将就一下。需要什么再发信息告诉我，我下去睡觉了，早点休息。”

“等等。”

“嗯？”赵旌越回身看向他。

“我能不能和你聊聊。”

见他神色认真，赵旌越复又坐下。

左砺衡把脖子上的毛巾拽下来，视线落到地板上，嗓音有种被热水泡过后的低沉，仔细听还有些郑重的意味。

“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所有事。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的脑子很混乱，事实上我的脑子从未清晰过。你知道博远集团吧？那个很有实力、在政商两界都吃的很开的男人居然是我父亲？说出去没人相信，我也不信。

“我从小和我母亲住在外面的家，他几乎从不出现，后来，我母亲也很少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保姆照顾我。我性格沉闷，上国际学校被学生欺负也不抗争，老师不关注我，学生不喜欢我，我没有朋友，就连我母亲，流连在娱乐圈的名利场中也顾不上我，只有那个男人心血来潮要来看我时，她才会光鲜亮丽地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宝贝。

“宝贝……我厌恶极了这个称呼，我不是宝贝，我是所有人弃之如敝履的东西，是她争宠要钱的工具人。左家的人看我不顺眼，对我横眉冷对。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很多年。

“后来，我被送到国外，一个人面对陌生的世界，我害怕，恐惧，但是没有人会来解救我。

“这次回国，所有人盯着我，生怕我回去和他们抢家产。”左砺衡自嘲一笑，“他们想多了，那个男人那么多孩子，最受宠的那个是天之骄子，轻而易举得到了一切，我只不过是那个男人耻辱，你看，我现在不就被赶出来了吗？”

“私生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冠上他的姓氏，我吃了好多苦头，我恨他们。”

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左砺衡的沉默是创伤应激，而赵旌越的沉默，是一时没法消化这么多信息。

她没想到，左砺衡的经历远比她想象得还要沉重。

她选择成为教师的原因之一，是她总有一种感觉，和孩子相处的世界更单纯，她生活在那样的磁场中，看待自己时心态会变得平和，她愿意给自己更多的空间消化内心的阴暗面，获得平静。

她看着眼前的左砺衡，突然明白，那时他刚来雪松镇时所有怪异的举动。一个人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进入深不可知的山林，如果他运气差点，他这辈子就交代在里面了。

至于他手腕上那道伤疤，赵旌越并没有全信，她想，什么样的拉扯会精准伤到手腕？还是说，那时候，其实他存在着自毁的念头？

心跳陡然加快，不敢细想。

赵旌越看向左砺衡，他依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

他有点难为情，看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对不起，我知道这些话不该对你说，不过，我说这番话不是为了摇尾乞怜。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但我也不想让你吃亏。这就是我全部的底细，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话，我可以离开，请你千万不要觉得为难。”

赵旌越没说话，起身坐到他身旁，在他没反应过来时给了他一个拥抱，很克制，很有分寸，她很快松开，望进他惊讶的眼神中，说，“你的感谢和抱歉我都收到了。在你伤好的这段时间，在这好好住下吧。”

……

熄了灯，房间内静谧无声，老式风扇左右摇风，发出很轻微且规律的声音，床尾的窗户打开，月光从外面照射进来，直直打在他身上。

清亮的眸子慢慢合起，在他快要坠入梦乡前，一通电话把他从睡意中拽了出来。

看清来电显示，他挂了电话，对方又打，如此反复，他才忍着怒意接起，只是来不及开口对面已经捷足先登，“阿衡，你去哪了？你的腿还受着伤，就算要走，是不是也该知会我一声？”

左砺锋叹了口气，语气里掩不住的疲惫和关心，“你在哪？有人照顾你吗？至少要把药和轮椅带走吧？”

左砺衡沉默了。

他实在困惑，左砺锋明明是钟灵月的儿子，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钟灵月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他顶着压力靠近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他在博远没有一席之地，他身上没有任何他能得到的。

算了，反正他想做什么他也拦不住他，由他吧。

“我在云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