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妈炖的汤锅还是我今天早上去超市新买的,”慕年掀开锅盖,热气腾地升起来,黄澄澄的清澈鸡汤还在咕嘟,飘着枸杞虫草花,“她说你半夜来,现在餐馆又很多都闭店了,特意做了让我带给你。”
霍临西走近两步,低头看那锅汤。
文燕的手艺他听慕年说过很多次,红烧排骨和炖品尤其好,至于他喜欢喝汤这事,肯定是慕年告诉他姨妈的。
“她怎么知道我今天来?坏了,那明天什么时候去比较合适?”霍临西问。
“我一早就告诉他了,就是说你一个人过年,我要去陪你,她才问我是不是女朋友,我就明白说是男朋友。”慕年从酒店的消毒柜取出两只碗,仔细清洗了一遍,“下午大扫除累得她不想动弹,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煲上了。”
霍临西没说话,他知道有这种长辈,但霍家没有,他压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像个木头一样看着慕年嘴巴一张一合。他在想,是不是慕年的性格也受了谢谢亲人影响。
慕年舀汤,黄澄澄的一碗推过来:“她还生气呢,但不用担心,她气归气,不会给我们难堪。”
霍临西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霍家过年讲究排场,但排场是给别人看的,别墅里空荡荡没一个人,各种礼品也会准时寄到关系好的人手里。他收过无数昂贵年礼,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几乎有些受宠若惊。
“她提到我什么表情?”霍临西问。
慕年想了想:“没什么表情,在看电视,她最爱看《养生堂》,不过几天前她最爱的砂锅烧炸了。”
霍临西不禁失笑,低头喝汤。
慕年也喝了一口,说:“我妈走得早,其实姨妈跟我妈不像。姨妈性格闷,心里有话不说,我和她倒挺像的。”
“对自己性格很明白啊。”霍临西慢慢喝完一碗,自己又去添。
“她应该有点紧张,跟她年轻时拍照片的姿势一模一样。”慕年说,“临西哥,你是不是也紧张啊?
霍临西顿了顿:“我没紧张。”
慕年看他一眼。
“......好吧,有一点。”
他把第二碗汤喝完,放下碗,忽然说:“我姑妈今年办家宴,提前两个月就在安排,我让秘书回不便出席,这么一想好像是偷摸跑来的。”
慕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霍临西说,“但也不完全不是因为你。”
他沉默片刻,“我几个月前去聚餐,话说得可能让她很难堪,你记得那次吗?”
慕年当然记得。
聚餐前一晚,霍茵的电话打过来,霍临西没接,挂了又响,他又挂。第三次响,他接起来,语气很平:“姑妈,工作的事找特助,家事不用找我。”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霍临西说:“您说的那位,我打电话说清楚了,我不需要相亲,至于我跟谁交往,交往到什么程度,这是我的私事。”
他顿了一下,“您找的那个人侵犯隐私,已经进局子了。”
慕年当时在旁边,没问,霍临西也没解释。
此刻霍临西把碗放回托盘:“她以为你是我一时兴起。对她来说,她侄子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忽然谈了个男人,霍家祖坟可能又要蒙羞。”
他顿了顿,“她其实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她在乎的是霍家必须保持正常,你别管她。”
慕年缓缓地擦着桌上几点汤汁,给霍临西捞出一只炖煮软烂的脱皮鸡腿儿。
他把保温锅收拾好,洗了自己的碗,回来坐到霍临西对面。
“伯父那边呢?”他问。
霍临西笑着碰了碰他的脸,他觉得慕年好贤惠,忙忙碌碌的模样有点可爱,“不用叫他伯父,他不配。”
慕年侧头贴贴他的手心,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绵延,k市的夜景没有京城繁华,但铺得平、铺得开,像摊开的一匹素缎。霍临西看着那片灯,忽然觉得累。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说,“他们今天落地的时候,我人已经在k市,这会儿他们联系不到我。”
慕年看着他。
“我助理那边,他们肯定联系过。”霍临西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让万助统一口径,我不想被打扰。”
“霍明期呢?他知道我们的事。”
霍临西垂下眼睛。
这个弟弟比他小很多,从小被他妈带在身边教养,如今已在才刚刚进入集团核心层,手里握着几个疲软的子公司。霍临西差点被气疯那年霍明期才念高中,他们之间谈不上恩怨,只是疏远,当然可能只有他一厢情愿这么觉得。
“他应该会如实汇报,他等这一天应该等了很久,我爸这次回来,手里百分之地二十的股权极大可能会再分配,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被酒色掏空,走路都成问题。”霍临西说。
霍正廷的事不难查,霍茵一向以家族里难得的正经人自居。
慕年已经很久没想起霍明期,但他谈了人家的大哥,早晚还要再见面,这么一想他的人生履历也挺精彩,毕竟他还重生了。
霍临西刚喝完两碗鸡汤,嘴角有一点油光没擦干净,自己浑然不觉,正低头看手机。
慕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霍临西接过,擦了一下:“还有吗?”
“没了。”慕年说。
他把纸巾接过来扔进垃圾桶,顺势握住霍临西的手。
霍临西看着他。
“你家那边,早晚要过这一关。”慕年说,他握紧那只手,霍临西只有抬过汤碗的手心是暖和的,手背和手腕一片冰凉,“但不一定非得是现在,临西哥,你有什么计划,就按你的来,要是有事别瞒着我。”。
他弯起眼:“你现在人在k市,喝着我姨妈炖的鸡汤,既然不想被打扰,那就别想了,明天我们去逛花市,姨妈家里还缺几盆绿植。后天我带你去吃一家开在居民楼里的烧腊店,还是姨妈的本地同事推荐的,那些跟你父亲、姑妈、弟弟都没关系的地方,我都想和你去。”
霍临西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慕年。
那是一个客客气气的捐献答谢会,他被家里的事搞得透不过气,便来到那个中学,随着校领导的介绍走走停停,其实没怎么注意听,一直看着校园景色。
无意间惊鸿一瞥,光荣榜侧边放着年级前十的照片,少年青涩而坚韧,双眼明亮乌黑,唇角抿得平直,模糊的证件照都掩盖不了那股溢出照片的俊秀。
霍临西被勾了魂。
令他难堪的是,他动心起念的人是个小他十四岁的高中生,为数不多的安慰是少年因为频繁休学而年龄偏大,那时已经成年。
不然霍总可能真的会立刻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