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校园一角的宣传橱窗旁，正上演着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身影，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羽绒外套、毛线帽、围巾，以及一个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

此人正是顾芜。

他正以一种镶嵌的姿态，将自己严丝合缝地贴在宣传橱窗冰凉的玻璃上，双臂张开，脸颊几乎要压扁，检视着橱窗内展示的“优秀毕业生风采录”。

“啧，这个绩点3.5，好棒啊……哇，这个发表过核心期刊，厉害，嗯……”他一边挪动，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闪烁着充满好奇的光芒。

突然，他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那双眼睛猛地瞪大，迸发出堪比发现新大陆的光芒。

“哇，这个——绩点4.88！”他几乎是惊呼出声，声音在口罩里显得闷闷的，但其中的震惊丝毫不减。他努力把脸更凑近玻璃，似乎想把那行小字看得更清楚些，“我的天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学霸吗！？”他感叹着，随即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和回忆，“我上学的时候是多少来着……2点几几？”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浏览，口中念念有词：“曾通过合格比1：200的ICR国家考核……”读到这里，他猛地一愣，“咦，ICR？这名字……”他用力眨了眨眼，确保自己没有看错，“我最近要录的综艺节目好像也叫这个名字……这么巧？”

他的视线迅速上移，定格在左上角那张一寸免冠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苹果肌，五官精致，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沉静而自信的气质。长得非常漂亮，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甜美又带着点聪慧机敏的漂亮。

顾芜盯着那张照片，傻傻地笑了起来，口罩上方的眉眼弯成了月牙：“这个小姑娘长得还怪可爱的，”他内心的小剧场开始活跃，“这简直就是行走的飞天小女警，现实版的美少女战士嘛！学习好，长得还这么犯规。”

正当他沉浸在对“学霸兼美少女”的无限遐想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正从不远处的小径慢步走来。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慢放了镜头。

走来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步履轻盈。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微风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那张脸，赫然与橱窗里那张一寸照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样！只是真人更加鲜活，眉眼间的灵动是照片无法完全捕捉的。

顾芜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嗷”一嗓子，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气势汹汹地朝着那个身影扑了过去，嘴里还激动地喊着：“我靠！美少女战士！活的！”

余妤自己好端端地走着路，突然感觉面前一黑，一个巨大的、色彩黯淡的、毛茸茸的影子，朝自己猛扑过来！

余妤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出于人类面对未知危险的本能，她想也没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臂一挥——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回荡。

“我去，什么玩意？”余妤惊魂未定，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扑过来的是个人，一个打扮得……十分意识流的人。

顾芜被这一巴掌打得有点懵，但也成功止住了扑势。他捂着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丝毫没有恼怒，反而兴奋的光芒更盛。他迅速地把余妤那只行凶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然后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语气急切又热情：“你是余妤吧！我能和你合影吗？”

余妤这时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个袭击者。天气已经开始转热，这人却固执地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像一颗过度包装的粽子，或者说，像某种致力于在都市中伪装成移动堡垒的神秘生物。

她艰难地运转着大脑：“要合影的……这家伙，难道是我的粉丝？”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她才刚出道不到一个月，微博粉丝数堪堪突破六位数，其中还有不少是公司买的僵尸粉和看热闹的路人，走在街上能被人认出来的概率基本等于零。

再看看顾芜这身打扮，余妤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衣服还真是牛鬼蛇神凑一窝，这年头，私生饭的伪装都这么……具有后现代艺术风格了吗？”

顾芜不知道余妤内心的波涛汹涌，他用那双唯一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死死地、充满期待地盯着余妤，见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又退而求其次：“不行吗？不然，给我签个名也行。”

说着，他开始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最后，终于从外套某个隐秘的夹层缝隙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仿佛历经沧桑的百元钞票。

他献宝似的把钞票递到余妤面前，眼神诚恳：“我没带纸，你就签这里吧！我回去就把它裱起来！一定不会用它去买糖吃！”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余妤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又看看对方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震惊了一下，又一下。

这话语，这行为……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瞬间，一道灵光劈中了她的天灵盖，她想起了三天前，她的经纪人琳达姐，一边给她涂防晒霜，一边语重心长、宛如传授武林秘籍般说过的话：

“妤妹，你记住！一切来路不明、打扮诡异、行为反常、语无伦次、眼神飘忽、过度兴奋的粉丝，都能直接打入万恶的私生饭行列！一旦不幸遇到了，别犹豫，别回头，跑！赶紧跑！千万不要想着拍照留念或者试图讲道理！保命要紧！”

当时余妤（宋惜）还觉得琳达姐有点大惊小怪，杞人忧天。

余妤一个十八线开外的小透明，粉丝都没几个，还私生饭呢？那得是多想不开的私生饭才会来找她啊？

可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眼前！

“好家伙！”余妤内心惊呼，“琳达姐真是预言家！余妤还真有私生饭！竟然还让我给遇到了！”

虽然她（宋惜）作为余妤的“职业黑粉头子”，平时没少在网络上吐槽余妤唱歌跑调、跳舞顺拐、演技尴尬，但在面对“私生饭”这种涉及艺人安全和隐私、堪称粉圈毒瘤的大是大非问题上——纵使是像她这种自诩极富“职业操守”的黑粉，也是正义感爆棚，是要坚决划清界限，甚至要路见不平吼一声的。

所以……

余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而富有教育意义。

她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面前这个少年的肩膀，语气沉痛又语重心长，仿佛在规劝失足青年：“少年，我知道我自己的人格魅力很耀眼，像黑暗中的萤火虫，鲜明出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崇拜，比如……多看看我的海报？但不要偷偷摸摸地做私生。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是危险的，是会被全社会谴责的！你好好反省一下吧！”

说完这番话，不等对方反应，余妤一边用眼神警惕地锁定着他，一边脚下开始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动。一步，两步……感觉到距离足够安全了，她猛地一个转身——

然后——

“咻”的一声！

余妤化身被点燃的火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狂奔而去！那速度，那爆发力，恐怕连她自己平时的体能训练时都从未达到过。

徒留一脸呆滞的顾芜，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在风中凌乱。

顾芜的大脑处理系统似乎延迟了几秒。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反复回味着刚才那番话：“……私生饭？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看了看手里准备用来签名的钞票，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当成变态私生饭了！

“不是！等等！误会啊！”他内心哀嚎，“我就是想要个学霸的签名而已！原来问学霸要签名和合照属于私生行为吗？现在学术界的风气已经这么严格了吗？！”

不过几秒，巨大的尴尬和想要解释清楚的迫切感淹没了他。

然后——

也是“咻”的一声！

顾芜铆足了劲，朝着余妤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一边跑一边还在呐喊：“美少女战士！你听我解释！我不是私生饭！我只是你的……仰慕者！”

余妤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感觉肺都要炸了，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她七拐八绕，终于冲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小道，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不行了……真的……跑不动了……”她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感觉腿软得像面条。

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了同样沉重、甚至更加狼狈的喘息声。余妤惊恐地回头，只见那个私生也追了上来，正靠在另一棵树上，同样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珠——穿着羽绒服跑步，这体验绝对堪称酷刑。

“你……你别追了……”余妤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声音虚弱，“行了行了，我签，我签还不行吗？你要签哪里？赶紧的……我真的一步也跑不动了……”她此刻只想尽快打发掉这个执着的私生饭，保住小命要紧。

顾芜也是气喘吁吁，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连忙摆手，同样虚弱地解释：“你……你别误会……我……我就是单纯的……想要一张学霸的签名照而已……真的不是什么私生饭……”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无害，配上他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倒是多了几分……傻气。

“啊？？？什么，学霸的签名照？”余妤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一道迟来的闪电劈中。她猛地想起来了！现在的自己除了是刚出道的小糊豆，还是江大犯罪心理学专业刚毕业的优秀毕业生！那个宣传橱窗里，贴着的就是她的照片和事迹！

搞了半天，这家伙不是冲着她明星余妤来的，是冲着她学霸余妤来的？！

巨大的尴尬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所以刚才她那番义正辞严的“反私生教育”！这……这简直是社死现场！

余妤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了缓解这要凝结空气的尴尬，她强作镇定，干咳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形象：“哦……哦，就是签名照嘛，好说，好说。”她接过顾芜再次递过来的那张钞票，手指还有点微微发抖，“笔呢？”

顾芜连忙又从那个百宝箱似的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支马克笔。

余妤接过笔，努力想在皱巴巴的钞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手抖得厉害，字迹显得有点歪歪扭扭。

她深吸一口气，掩饰尴尬，礼貌地多问了一句：“你……只要签名吗？”问完她就想抽自己，这不废话吗？人家追了这么远不就为了个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