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还看？”他问。

“太张扬了，很可笑。”

宋骐跃对绘画一窍不通，但是听她这么说，有些好奇：“怎么就张扬了呢，我为什么看不出来？”

邓之洲的目光一寸一寸抚过那幅画：“这幅画的名字叫做《夏天》，大概是策展人自己取的，因为看到画中的花是美人蕉。在北方，美人蕉的花期的确集中在夏天，但是在南方，美人蕉春天就已经开放了。”

“所以这幅画的名字，不排除是《春天》的可能性。”

宋骐跃垂下眼眸仔细看她，邓之洲的神情认真且从容，可隐约又带着些嘲讽，他解读不出其中含义。

但她侃侃而谈，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散发出别样的魅力，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喜欢她这副专注的样子，此刻她身上木质调的披肩像一片残荷，而她白净的脸庞和脖颈像荷叶片包裹下的一根嫩藕。

很惹人怜爱。

他再次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敲动着。

邓之洲顾着析画，全然没察觉他的小动作：“不过这幅画的色调十分大胆明丽，的确没有春天的含蓄，真的很像夏天，十分热烈的夏天，我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误导了策展人。”

“作者此时春风得意，她想向别人表达自己人生的春天即将到来，但她骨子里那份炽热的成就感出卖了她，她太得意太张扬，所以将春天画的更像夏天……”

宋骐跃再次看画，沉浸在她的分析中：“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邓之洲被他愣头愣脑的样子逗笑：“我瞎掰的，你还真信了。”

宋骐跃得知自己被耍，弯起手指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谁信了，我就知道你是瞎掰的。”

“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邓之洲说，“有没有茶歇什么的？”

“这儿哪有什么茶歇，待会玩累了我带你出去吃，吃完再送你回去上班。”他心情不错，语气温柔。

“行，那我要吃和牛自助，最贵的那家……算了算了，我最近胃不舒服，还是先欠着吧。”

“小吃货，”他挽她的胳膊，“你想什么时候兑现都行。”

“等一下！”

不知道谁叫了他们一声：“这位女士，请问怎么称呼？”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越过两个看客，径直朝他们走过来，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约莫三十七八岁，艺术气息很浓。

男人边走边向邓之洲伸出一只手：“你好，裴叙年。”

裴叙年？

邓之洲愣了两秒，握住裴叙年的手：“您好裴老师，我姓邓。”

“邓小姐你好，不好意思，刚才不小心听到你对这幅画的一些见解，我觉得很精彩。”

邓之洲没想到自己随便说几句话竟然直接把主办人给炸出来了，她非艺术生，没有坚实的理论基础，要是人家真跟她来个艺术探讨，岂不是要露馅。

而且裴叙年是她老师的儿子……

过于紧张，她的手心沁出一层汗，手不由自主攥成拳头，宋骐跃悄悄掰开她的手指，握住，低声道：“你别抖啊。”

“我控制不住。”

裴叙年看着画说：“只是这幅画的名字并不是我取的，原本就叫做《夏天》。”

邓之洲没所谓地笑：“裴老师别介意，刚才只是我的个人见解。”

“不，我喜欢你的观点。”裴叙年追问道，“你认识这幅画的作者吗？哦，因为这幅画是我父亲一位朋友的女儿画的，当时在A大的一次展览上展出，我很喜欢，那个女孩就把它送给了我。只不过后来他们一家移民去了国外，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我看你见解独到，所以在想是不是有这样一层渊源。”

邓之洲摇头：“我不认识的。”

“那很可惜，就在前几天，我整理这些画的时候发现这幅画右下角虞美人的叶片里似乎有淳于髡三个字，”裴叙年说，“我还在想这是不是那个女孩的笔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淳于髡，好陌生又熟悉的三个字。

邓之洲有一个习惯，喜欢在画画完后，落款写“淳于髡”三个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喜欢陆正鸣开始的。

邓之洲说：“裴老师，《史记》滑稽列传记载，齐国人淳于髡曾劝谏齐威王，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齐威王顿悟，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想必那个女孩一定很喜欢这个典故吧。”

裴叙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据我所知，关于淳于髡的典故并不止这一个，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女孩喜欢的是这个呢？”

她的笑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也只是我的个人见解。”

“好吧，邓小姐不知道在哪儿高就？”

“方合。”

“听说过，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裴叙年拿出印有自己私人联系方式的名片和她交换，“说不定日后会有合作。”

邓之洲恭敬地接过：“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