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你给明霆打电话了吗?”
“打不通。”纪宁说,“他把卡拔了。”
陈锋沉默了。
纪宁拿起那份函件,站起来。
“下午发出去吧。”
一锤定音。
一周后。
下午三点,纪宁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很长一串数字。
他愣了一下,立刻接起来。
“您好,我是纪宁。”
电话那头滋滋响了几秒,然后传来顾明霆的声音,比上次清楚一些,但还是有点远。
“纪宁。”
纪宁握紧话筒。
“你出山了?”
“刚到镇上。”顾明霆说,“看到消息了。‘沁爽’的事。”
纪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锋派人进山找我了。”顾明霆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说你直接发了函件,不续约了。”
纪宁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流声滋滋地响。
“你的判断依据?”顾明霆问。
纪宁深吸一口气。
他把数据分析一五一十说了。市场趋势、品牌下滑、年轻用户流失、竞争对手的崛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那一摞材料,握电话的手很稳。
“他们压价不是因为你不值,”他说,“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行了。继续绑着,只会拖慢你的节奏。‘源本’那边我接触过了,他们有兴趣,调性也合适。如果能谈下来,你的商业价值不会降,反而会更稳。”
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
纪宁握着话筒,等着。
过了很久,顾明霆的声音传过来。
“好的。”
就两个字。
纪宁愣了一下。
顾明霆又说:“‘源本’那边,你继续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纪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明霆的声音似乎带了一点别的什么——很淡,几乎听不出来。
“我信任你的专业判断。”
纪宁握着话筒,站在那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桌上那摞材料上。那摞材料很厚,每一页都是他和助手熬了几天的成果。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曲线、分析。
他想起顾明霆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现在又说了一遍。
纪宁的喉咙有点紧。他咽了一下,开口。
“我知道了。”
顾明霆在那头似乎弯了一下嘴角。纪宁看不见,但他好像能感觉到,因为对方的语气轻松。
“得回去了。”顾明霆说,“照顾好自己。”
电话里传来忙音。
顾明霆把电话挂了。
下午快下班时,纪宁还坐在办公室里。
陈锋敲了敲门,走进来。
“纪总监,顾老师那边怎么说?”
纪宁抬起头。
“他说知道了。”纪宁说,“让我继续谈‘源本’。”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纪宁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
太阳正在落山,把CBD那些高楼染成亮橘红色。车流还在动,红的尾灯,白的车灯,挤在一起闪烁。
他坐了一会儿。桌上那摞材料还摊着。他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些纸页理整齐,摞好,放在一边。
他想起这半个月。从顾明霆进山开始,所有事都是他一个人扛着。团队会议,品牌谈判,合同条款,每天十几个小时。没有人敢做决断,所有决定,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愿意做恶人,所以他站出来,出了事他顶着。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顾明霆的声音。他问“你的判断依据”,然后听完,说“好的”。没有质疑,没有追问,没有“你再考虑考虑”。
只有一句话。
“我信任你的专业判断。”
纪宁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
他慢慢弯腰,俯身靠在办公桌上,像极了儿时不想听课的那个午后。像个小孩一样把头埋在臂弯里。
一种感觉从胸口升起来。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别的什么。很沉,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踏实了。
顾明霆让他放手去干。
那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