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霆已经进山半个月了。他不在的日子，工作照旧推进。

但也有人想乘虚而入。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会议室里的人都热得挽起袖子，解开领扣，除了纪宁。

纪宁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一份合同。对面坐着三个人——“沁爽”饮料的谈判代表，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马，市场总监，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时总是带着笑。

“纪总监，咱们也是老朋友了。”马总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顾老师跟我们合作五年，一直很愉快。但这个市场环境，你也知道，变化太快。”

纪宁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动。

马总监继续说：“顾老师最近接的那个文艺片，说实话，对我们品牌来说……有点难办。太高端了，普通消费者看不懂。我们需要的是代言人的持续热度和曝光，不是去拿奖。”

他旁边的女代表接话：“所以我们重新评估了一下，觉得代言费需要调整。这个数字，我们觉得非常合理。”

纪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上一份合同低了百分之三十五。

他没说话。

马总监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纪总监，顾老师现在这个阶段，影响力确实需要我们用更多资源去‘稳定’市场认知。这个价格，我们也是顶着内部压力争取来的。”

纪宁抬起眼，看着他。

“周总的意思，是顾明霆现在不值原来的价？”

马总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职业。

“不是不值，是市场反馈需要重新评估。你也知道，品牌方要对股东负责。”

纪宁把那份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

马总监点点头，站起来。

“没问题。但希望尽快，我们还有其他备选。”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纪宁坐在原位，没动。

回到办公室，商务总监陈锋已经在等着了。他看见纪宁进来，立刻站起来。

“怎么说？”

纪宁把谈判的情况说了一遍。陈锋听完，眉头皱起来。

“百分之三十五，太狠了。”他说，“但‘沁爽’是老朋友，五年合作从来没出过问题。要不……让一让？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我们还能接受。”

纪宁没接话。

李薇站在门口，听见了，忍不住插嘴：“凭什么让？霆哥这几年给他们拍那么多广告，活动站台，哪次不是全力配合？现在去山里闭关一下，曝光少了点，他们就压价？”

陈锋看她一眼。

“但‘沁爽’是国民品牌，丢了可惜。再说，明霆现在人不在，这种事我们最好稳着点，别得罪圈内朋友。”

李薇还想说什么，纪宁抬手，打断了她。

“我再想想。”

陈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纪总监，要不算了？等明霆回来再说？”

纪宁摇摇头。

“来不及。他们只给一周时间。”

陈锋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李薇也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纪宁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主干路上车流还在动，一辆接一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顾明霆联系不上。

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调数据。

接下来的三天，纪宁几乎没怎么睡觉。

他调了“沁爽”近三年的市场报告、销售数据、广告投放记录。他调了顾明霆代言期间，品牌在各个平台的声量变化、年轻用户占比的增长曲线。他还调了竞争对手的资料——那几个新兴饮料品牌，主打健康、低糖、无添加，正在疯狂抢占市场份额。

数据堆了满桌。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曲线。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最后一张图。

那是一条下滑曲线。“沁爽”在年轻用户中的好感度，连续六个季度缓慢下降。而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个叫“源本”的品牌，同期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王总吗？我是顾明霆工作室的纪宁。关于之前聊过的合作，我想约个时间……”

第四天上午，纪宁把陈锋和李薇请到办公室。他面前放着一份刚起草好的函件。

“我决定，”他说，声音很平，“不续约了。”

陈锋愣住。

“什么？”

纪宁把那份函件推过去。陈锋低头看，脸色变了。

“‘因双方对合作价值认知存在根本差异’……纪总监，你这是要把‘沁爽’得罪死！”

纪宁没说话。

李薇虽然没那么反对，但表情也急了：“可……毕竟是五年老客户，就这么撕破脸，霆哥回来，咱们回来怎么交代？”

“我有数据。”纪宁说，指了指桌上那一摞材料，“‘沁爽’这几年在走下坡路。他们压价不是因为顾明霆的商业价值，是因为他们自己预算吃紧。新兴品牌在抢他们的市场，他们耗费大量资源才勉强稳住基本盘，不得不拼命压缩成本。”

李薇愣住了。

纪宁继续说：“咱们继续跟他们绑着，只会被拖进泥潭。他们的调性太老了，跟顾明霆现在的方向不匹配。与其低三下四续约，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切割。坏人有他们做，挺好。”

“那万一……”

“我已经在接触‘源本’。”纪宁打断她，“他们的调性更合适，主打健康、自然，跟《春逝》的气质能对上。如果谈成了，顾老师的商业价值只会更高。”

陈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薇在旁边，眼睛亮了。

“纪总监，你是说……”

“我知道你们的担心。但这个决定我做了，后果我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