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生理眼泪也被激出来。
难过是自然的,可他没办法接受母亲这么快的变化。
但是他没有抬手去碰那出同样火辣辣的脸。
赵裁锐低下头,看着地上仿木地板的瓷砖。
眼睛描摹着上面的花纹。
他知道此刻母亲扑到他父亲的怀里哭泣,听到沉闷的捶打的声音——母亲在捶打父亲。
赵裁锐用余光瞥了一眼。
他们俩依偎在一起,倒是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可是以前经常吵架说要离婚的是他们,说自己瞎了眼才会跟对方结婚的也是他们。
偏偏在得知自己儿子找了个男人当对象时,统一战线,变成了一对恩爱夫妻。
赵裁锐不敢动,不敢说话,他心想,要是今天的事情连累到严晏怎么办。
妈妈这时候转过身,把酒店的抽纸拿过来,三两下擦擦眼泪,两手捧着赵裁锐的脸,用已经不那么哽咽的声音说:
“你跟妈妈说,是不是那个严晏强迫你了……”她刻意强调了“妈妈”这个身份,想让赵裁锐重新意识到,她是妈妈,是生下他的人,所以他要听她的话。
这让赵裁锐想到过生日时,父亲经常说,这是母难日,要他记住母亲的苦难。
他的思绪马上被妈妈的话拉回来——她说:“肯定是那个人强迫你是不是,你上高中就不开心,是不是他带人欺负你,是不是他逼你跟他谈恋爱,所以你没有选择你不敢找我们帮忙对不对?是这样的话,妈妈会帮你!”她揪着他爸的手臂,把他爸拉过来,“爸爸也会帮你对不对?”
他爸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裁锐,爸爸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你回你妈的话,爸爸会保护你的。”
赵裁锐的生理眼泪终于变质,他流出了真情实感的眼泪,他抬手把眼泪擦掉,可是这些晶莹剔透的珠子一个接一个滚下来,划过他已经肿胀起来的脸,重重滴在地上。
偏偏爸妈在这种时候给了他最大的支持,告诉他,他的身后是爸爸妈妈。
但是这也让他知道,爸妈是在引导着,甚至是引诱着,希望他说出罪魁祸首是严晏。
于是他推开爸妈的手,“是我。我就是这种……”他终于抬头,看了眼爸妈的表情,也是在想措辞,“就是这种怪物。”
他用力擦着眼泪,袖口有些粗糙,擦久了,他觉得自己经年累月熬夜搞出来的、不那么明显的眼袋也被摩擦得肿胀起来。
“现在说你们在身后……我被欺负的时候你们去哪里了?!”他声嘶力竭,歇斯底里。
妈妈似乎被他忽然的爆发吓到了,愣在原地。
爸爸则皱着眉头紧握着拳头。
“我被嘲笑被歧视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求着你们说我不想回逢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的朋友每一个都被你们说会影响我学习,把人家全都赶走让我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你们有考虑过我吗?”
他嘶吼着,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你们想过我不好受吗!”
妈妈捂着嘴又哭出声来,她也大叫着,比赵裁锐还歇斯底里:“我们是你爸妈!哪样不是为你好!你没想过我上班回来有多累,明明我们两个人上班只养着自己是完全够的,为了你们,我每天大清八早就起来上班!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呢——”
又来了,赵裁锐冷笑一声,每一次吵架都是这样,她们永远都会说自己很累都是为了他们。
那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今天终于爆发出来。
赵裁锐不管脸上的惨状了,他用比妈妈还大的声音吼叫着,“是我求你们把我生下来的吗!”
吼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这家酒店不知道隔不隔音。
他从来都是个为了体面为了平衡选择沉默的人。
在他原本的生活里,只要沉默,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在和严晏分手时,他才知道,沉默其实是逃避。
他一直在逃避,想着转身不看那些问题就好了。
可是问题一直追着他,从来不愿意放过他。
而今晚的争吵,尤其是刚才冲爸妈吼的那一嗓子,终于打碎了他用沉默筑起的城墙,让他原本维持的相对平衡被打破了。
妈妈不可置信,在她的印象里赵裁锐的脾气都仅限于赌气,她觉得这就是这个孩子的叛逆期。
可是孩子叛逆到变成同性恋,她完全无法接受。
也无法接受现在她自以为放在手心里细细呵护的宝贝会对他说这些话。
“你在责怪妈妈吗?”她忽然平静了,赵裁锐最怕她这样。
平静的询问比激动的质问更容易让他败下阵来。
所以他一瞬间恍惚了,道歉的词汇呼之欲出,马上他就会拉着妈妈的手对她说刚才的话太过激了,他不是这个意思。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他爸爸夺走他手里的手机。
之前严晏会用他手机看点东西,所以方便他用,赵裁锐一直没设置密码。
这一瞬间他后悔了,当时应该把他的指纹录进去,应该自己也设置个密码。
现在手机在爸爸手里。
赵裁锐冷汗涔涔,“爸!”
而他爸已经打开严晏的聊天框,给他打了语音电话过去。
他冲过去想抢走手机,却被他用力掀翻在地。
然后他听到那边传来严晏轻快的声音:“喂,锐锐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