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晏电话响起来到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看雪。
手机开了静音,他根本没注意到有个电话。
今年过年挺早,没想到一月中旬就过年了,李哥说让他回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他的状态真的很差,在严晏听来这很像是要辞退他的信号。
但李哥不是这样的人。
他想着,他都这么说了,那状态应该真的很差吧。
因为这段时间,这几个月以来,他心里都乱糟糟的,明明很多事情都有了结论,但他就是不愿意直接把结论剖出来,他就是要把过程捋一遍,又一遍。
反反复复地去捋,就让他从生日后,一直纠结着这个——
他跟赵裁锐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逢年过节问声好的关系吗。
这也太扯淡了。
所以他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更进一步,要不要主动一次。
只要主动了,那可能就有更多机会。
他不止一次发现自己是个胆小鬼,当然,赵裁锐也是,他们两个胆小鬼抱团取暖,似乎这样就会胆子大一点,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害怕。
而现在分开了,他这个胆小鬼又重新懦弱起来,深怕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要是以前那个说打架就打架的严晏回来,那他们俩的关系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严晏设想了这种可能。
换作是那时的他,估计也会一直纠结,一直追问。
从这个点来看,他觉得自己还挺有求知欲的。
他自嘲地笑笑。
如果真的要勇敢一回,那他的选择是他要向前一步,他觉得赵裁锐也会向前。
也是这一瞬间他才明白,他和赵裁锐都不是那种甘愿为对方走九十九步的人,他们会各自走五十步,这样就能更快相遇,更快重逢。
上一次生日时,赵裁锐主动过了,他在往前,那这一次就他往前。
严晏从台阶上站起来回到堂屋——刚放假那天他就回村了,这种时候他就想好好休息一下。
谁承想回来思考人生思考这么久,还像个神经病一样坐在院子里看雪。
要是被以前的同学知道,他们就要觉得这个宇宙无敌装逼犯又开始装逼了。
严晏回到堂屋,本想着给赵裁锐发个消息,没想到看见一个陌生来电。
来电地址是安州。
他感觉刚才有雪花飘到他的脖子里,现在脖子冰冰的。
感觉血液都不再流动了。
直觉告诉他,这个就是赵裁锐。
思索良久,他想,既然都说了要往前,那就直接干吧,别磨磨唧唧的。
于是他回拨过去,振铃的时候还想着,这个算是赵裁锐走的第二步了。
那边久久没接。
严晏等得有点紧张,那总不能是骗子吧,以前他听严笑告诉他董华君说安州有很多骗子。
……那这把不能真是给骗子打的吧。
在他马上迟疑着要挂电话时,终于接通了。
没等他说话,听筒里就传来赵裁锐的声音。
“严晏。”他说。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两个字。
夹杂着风声,路人过路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糅合在一块。
让两个人都没太听清刚才有什么字飘过去了。
赵裁锐的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就像是声音稍微大一点会把严晏吓跑一样。
“是……赵裁锐吧?”严晏问道,他也有些忐忑,坐立难安,干脆跑出去站在漫天飞雪当中接这个电话。
那边停顿了一两秒,才说:“是我。”
不知怎的,严晏最先有的情感不是高兴,而是松一口气,又放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你——”两人一齐说着话,听到对方也在说,便又一齐说两句“你说吧。”
这份默契把两人都逗笑了。
严晏抬头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这几天都这样,院子里是因为他经常再走,所以雪化得快,但是这样就意味着会结冰。
所以他现在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重重地压在重新堆起来的雪上。
笑完之后,他忽然觉得思考了许久的东西在此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他的胆战心惊,他的紧张害怕全都化为雪花,变成片片雪花中的一部分,再也找不到了。
“严晏,对不起,之前隐瞒的事情,我正式向你道歉。”
赵裁锐说话不磕巴了,这是严晏发现的第一个点。
以前虽然跟他在一块也不磕巴,但还是偶尔会有点卡,尤其是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有一点磕磕绊绊。
但现在不是这样了,流利,通顺——严晏想,这是不是他在心里反反复复演练的结果?
那他不用,他向来是有啥说啥,从来不管说得有没有逻辑。
严晏清清嗓说:“接受了,我也有问题,就算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我鲁莽了。”
他说的时候,又抬头,又一片雪花落在他脸上,化成一滩水。
以前觉得永远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那个严晏已经碎掉了,全都铺在地上。
那边沉默了,严晏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的视频,做得很好,我听着你读得特别好啊,孙鹏跟我说过,你是学英语是吧……”他深呼吸一口,“那以后教教我好了。”
赵裁锐坐在长椅上,听着听筒里絮絮叨叨又有些拘谨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想严晏这份小心翼翼难道是因为他吗。
可是这件事情,确实他有问题在先。
心里的事情还没想完,那边严晏就又絮絮叨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