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闻风站在坑的边缘正准备抬脚往里走，有平时比较关心他的长老瞧着忍不住开口劝阻：

“闻风，还是先不要进去的好，我们对这阵法一无所知，也不清楚会不会伤着人，还是让你师父先看看吧。”

按理来说，这种重要且危险的事一般都是由修为高深的前辈先出手试探，像裴闻风这样的年轻小辈只需站在一边等着看就行了。

但他这次回来没有特意隐瞒，当初知晓他身世的包括归藏君在内的寥寥几人心里也都跟明镜似的，现在的他比在场所有人辈分和修为加起来都大，由他去查看再合适不过。

会特意注意到且担心他的人只有不了解情况但又从心里关心他的人，譬如这位出声提醒的长老。

譬如贺见潮。

贺见潮注意到裴闻风望过来的眼神，讪讪地缩回手，心里颇有些尴尬，或者说不好意思。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体好像有记忆似的，下意识地就想去关心裴闻风，方才那位长老提醒时，他想都没想，直接就走上前无比自然地扯住裴闻风的衣袖。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俩身上。

裴闻风难得地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衣袖下的手抬起，握住贺见潮正缩回去的手指，轻轻磨蹭了一下，又捏了捏。

“我没事，不用担心。”

贺见潮愣愣地退回去，被有点不满的赵成瑜一把拽到身后，心里还在回放刚才的那个笑容。

他抬起手捂住胸口，微微垂下脑袋，眼神空洞，悲伤地呢喃道：“贺见潮啊贺见潮，你完蛋了。”

你这色鬼，居然对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男人动心了，简直荒谬啊。

这算是一见钟情吗？不对，一吻定情？

他望着裴闻风挺直的背影，脸颊发烫，不用想都知道肯定红了起来。

裴闻风蹲下身，仔细地观察那阵印，伸手捻了捻那些与周围土地颜色明显有异的土地，脸色凝重下来。

确实是他的心头血，慕流这么些年一直借口身体不佳，用望月楼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事从他这儿拿到了不少心头血，全都是用在这儿了。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种阵法他曾是见过的，应当是一种青丘狐族的秘法，联通三地阵法共同启动，其中任意一个阵法的损毁都不影响整个大阵法吸聚灵力供人修炼，由于太过于害人利己且不知其破解之道，被狐族列为禁术封存，不得为后人知。

他也是在当年着魔般寻找让玄渊转世的方法时无意间看见过。

这阵法的发明者最开始也是狐族族长一脉的传人，他尝试用自己的心头血作为阵媒，成功启动了这个阵法，然而却因为贪心不足妄图一步登天修成九尾，最终耗尽心头血死去，而阵媒来源死去，阵法自然也就失效。

裴闻风的瞳孔一瞬间缩紧，嘴唇用力抿起以至于有些发白。

这个阵法是一直在悄悄运转的，只是吸聚的灵力尚且很微弱，所以一直无人发现，如果不毁掉的话，总有一天被吸取的人们会遭殃的，黑狐也会凝聚出实体。

只要他面前的阵法的阵媒来源也和当初的发明者一样死去，阵法就可以消失。

只要他死了，一切也都可以结束，罗妄已经死了，黑狐也没办法化出实体，贺见潮若是能恢复记忆的话，修真界或许可以一直太平下去……

只要他死了。

裴闻风额头滚落一滴汗珠，在外人看来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阵法看，没有人能体会到他内心的痛苦。

还有什么办法吗？他几乎是完全茫然的。

在他看到过的记载里，连阵法的发明者都不知道该如何毁灭这个阵法，牺牲自己似乎就是最完美的答案了。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死。

裴闻风缓缓扭头看向高处站着的贺见潮，那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隐藏在人群中，自以为隐秘地观察他，这时突然和自己对视上，又是好一通手忙脚乱地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己。

他的眼神贪恋，恨不得能将自己深爱的那个人拆骨入腹，这样他们就真的永远不再分离。

裴闻风想，自己兜兜转转这么久所求的不就是与他像从前在青丘的那三百年一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吗？

为了回到从前，他已经生祭了从前的霄回，那作为裴闻风的这辈子，能不能就让他放下所谓的责任，带着贺见潮逃进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都好，别再让任何东西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反正凡人的生命也很短，就算修行之人能延年益寿也不会像狐族和神族那样活上千年万年。

总归都是要死的，他救与不救，难道不是一个结局吗？

裴闻风眼中，所以攒动的人群虚化成一团团模糊不清的光晕，贺见潮就那样站在光晕中，装作在看脚边的枯叶，余光却偷偷瞄向自己。

那一瞬间，他突然前所未有地释怀了。

不一定是非得他们两个在一起才能过上平静的生活，没有我，或许贺见潮也能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