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涟没想到还有人会回来,刚才的那点小雀跃瞬间消散了。
“哦,我也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刘昕雨一边说,一边从行李袋里掏出衣物放进柜子里。
随便聊了两句后,她把被子团成一团扔在枕头旁,径直躺了上去,盯着上铺的床板放空。无声无息间,上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也再次席卷而来,将她紧紧包裹。
“你老是买那些没有用的书做什么!你都高三了,课本上的知识读明白了吗?整天就想着课外书!”
“又要钱干什么!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就知道花爸的钱,大手大脚的,一点也不心疼爸吗?”
“长本事了,还敢跟我顶嘴了,我是你妈!我给你养这么大很够意思了!”
“你才考400分,这个成绩很难上本科啊...”
“她怎么又请假了,装病的吧。”
...
这些尖锐的指责声在沈涟脑海里盘旋往复,挥之不去。恍惚间好像真的能看到有人在指着她辱骂,模糊的人影一会儿是一个人,一会儿是两个,一会儿又是好几个,重叠交错,让她头晕目眩。
沈涟眼里逐渐变得灰蒙蒙的,她看着逐渐走近的覃沂,心里却像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海,冰冷刺骨,胳膊也开始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感。
“怎么躺下了?”覃沂在她床边坐下,声音温柔。
沈涟没有说话,而是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她就这么反复摩挲着覃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试图从这肢体接触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温度。
覃沂任由她抓着,时不时也揉揉沈涟。
“好了。”过了好一会儿,沈涟恋恋不舍地拍拍覃沂的手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会儿该打铃了,你快走吧。”
覃沂轻轻嗯了一声,便松开了她的手:“行,一会儿回来找你。”
离开后,沈涟的头痛到无法思考,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滑落,打湿了一小片枕巾。
临近午睡的时间,她看着覃沂爬到了上铺,动作窸窸窣窣间应该是在擦头发。
“哇塞,你这洗发水也太香了,我离这么远都能闻到。”
刘昕雨在对床说道。
覃沂笑着擦头发,“有嘛。”
正擦到一半,覃沂就收到了沈涟从上下铺床缝之间递来的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是沈涟编辑好的一条备忘录:
「咱俩还是做朋友吧,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沈涟清晰地感受到了上铺的动作停滞了好半天都没动静。
半晌过后,被递下来的手机屏幕上,在她的留言下出现了一小排回复:「我还没感觉有什么,不过你想的话那就听你的吧,正好一人一次,两清了。」
读完这条回复,沈涟掠过一丝放松,她扔下手机想要睡觉,心脏却传来了更剧烈的疼痛。上铺的落笔声开始刷刷响起,身下的床单传来一阵温热的濡湿感,她没当回事。
当天晚自习,所有学生都在埋头书写,沈涟眼看着快要下课,悄悄顺着后门溜了出去。到了卫生间门口还没进去,声控灯就突然亮了起来,沈涟安静地走到了隔间里没有动作,直到它熄灭,不再亮起,只剩走廊的灯光顺着侧方的玻璃照进里面。
手中的小刀迅速在手腕处的皮肤留下属于它的杰作,一番沉默中的爆发,沈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瞥到正对面放拖布的窗台上摆放了一瓶84消毒液,她不由自主地拿起来观摩,鬼使神差地,她拧开盖子,倾倒,正准备一气呵成时,最后一步被门口探进来的人影厉声制止。
“你干嘛呢,放下。”
一道清冽且不容任何忤逆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荡开,声控灯也被唤醒,投射在沈涟上方,是于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沈涟缓缓放下手中的瓶子,面色铁青,表情麻木,“没干嘛,我就来上个厕所。”
说完,她转头走向门口,被来人一把握住左手,硬生生拉到旁边的角落里。
“你好意思跟我说这叫没事!”
“你没见过吗?”
沈涟冰冷地反问,一句话呛得对面无言以对。
“那你也不能这么伤害自己啊!”
于宋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我这不叫伤害自己,这叫释放内心。我有多痛苦有人在乎吗?班里有谁关心过我哪怕一句?就连我那么明显地趴在桌子上哭都没有人在意,我难道指望别人来拯救我吗。”
沈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小针扎在于宋心上,不至于受伤,却密密麻麻地痛痒。她确实没想过在沈涟看似坚强的外表下,心里会敏感脆弱到这个地步,泪如雨丝般从于宋眼眶里滑落,恰在此时,第二节下课铃急促地打响。
沈涟伸出手,轻轻撩起于宋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目光越过于宋,看向玻璃外逐渐涌向这里的同学们,在她耳边留下梦呓般的声音,“我们打个赌吧。猜猜看,她们会先关心谁?”
没过多长时间,曲言和刘悦就走了进来,目光一扫就看到沈涟和于宋两人背对着她们,两人凑上来询问,“怎么了小鱼?怎么哭了啊?谁欺负你了?”
她们边说边揽过于宋肩头,随后又来了几个同班的女生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尽管一旁的沈涟早已面如菜色,她们视若无睹,似乎很自然得就觉得是沈涟在安慰于宋。
沈涟被挤开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带着自嘲的笑意,贴近于宋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我赢了。”
离开卫生间前,她清晰地听到了于宋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哭。
我承认这样是残忍了些,可我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