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闭上眼的沈涟，于宋心里那潭湖水，像沉入了无数块小石子，零零碎碎，没有惊涛骇浪，甚至都激不起什么大水花，只有密密麻麻的涟漪在一圈圈铺开，悄声无息间，水位已漫过了心底的堤岸。
想到印象里的沈涟，还不是如今这样安静得近乎脆弱，于宋如鲠在喉。
如今，沈涟眉头总是有化不开的阴郁，时常盯着窗外发呆叹气，注意力总是不在这个世界。于宋还总是念叨沈涟，“老是叹气的话，好运都被你叹出去了。”
她却总是淡淡地回这么一句：“本来就没有多少。”
思绪回笼，于宋也被沈涟这股沉闷传染，望着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后，转而起身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疲惫地闭上了眼。
昨晚这一宿，折腾得于宋从头到尾没合过眼。眼见着沈涟状态好转了一些，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才终于松懈，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沈涟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早早便醒了，闹着跟于宋说她没事了要出院。
“我不管我不管，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你看嘛，”她指着旁边为数不多认识的心电监护仪和血压仪，语气急切又带着点撒娇，“我这心跳的不是挺正常的吗，血压也不高不低，我的好姐姐，你就让我出去吧，没病住什么院啊。”
“你老实点吧，我要是能决定你能不能出院，我去入职当医生得了。”于宋在一旁扶额，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着怼她，“那你没病走两步。”
这人真像株难伺候的植物，平日里浇水施肥晒太阳，无论多么精心照料，她偏说枯萎就枯萎，毫无生气；可当你也因此摆烂不伺候了，不再时刻仔细着，她反倒正常了，又变得朝气蓬勃，枝叶都重新支楞起来。
沈涟听到于宋那么说，刚要给她演示一番，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得了，你先消停会儿，我去开门。”
于宋起身，朝门口走去。
沈涟撇撇嘴，重重叹了口气，决定还是欣赏会儿风景。
病房楼下的街道旁种了一排排的梧桐树，树皮的纹理粗糙而坚硬，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一种来自岁月的温热脉搏。巨大的树冠宛如一把撑开的巨伞，华盖如云。风一吹过，万千片叶子便沙沙作响。粗壮的枝干在高处分出无数细密的枝丫，每一根都承载着浓密的绿意，沉甸甸地向下垂落，却又在微风中透着不屈的柔韧。
这棵老梧桐，就这样静静地伫立着，见证了无数个日出日落，也收藏了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心事。
沈涟盯着那片快要伸进病房、随风摇曳的树叶入了神，完全没留意方才去开门的那个人还没回来。
过了几分钟，于宋才和门口那人一起进来，对着沈涟进行了一番例行询问：睡眠如何？胳膊还疼吗？发热症状有没有缓解？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涟也配合，一一作答完后一个劲地向医生表明自己真的没事了，追问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
齐随没有正面回应她，而是打开怀里的文件夹准备给沈涟看。摊开后，他指着展开的图表数据说，“你要不先看看你的这个……”
“不用了，我知道。”沈涟却突然别开头拒绝，语气骤然转变，强硬且坚定，“我说没事就没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齐随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应激。然而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抵触情绪背后，齐随又隐隐约约察觉出了什么事情，却无法开口多问。
两人之间微妙又紧绷的氛围，反而使得于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沈涟又是这样，一提到她不想面对的事就封闭自我，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从认识她开始，于宋就很头疼。
每每看到她这样，就像一个放在角落积满灰尘，还上了锁的木盒子。多少人曾试图去翻阅盒子里到底放了什么宝藏时，都被这道既没有密码也没有钥匙孔的铜锁拦住。
久而久之，那里面究竟存放了些什么需要如此严防死守的秘密，也无人再想探索。
最终，还是齐随先开了口，转头看向于宋，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吧，那你去给她办理出院手续吧。”
毕竟在未经患者或其法定代理人同意的情况下，强行留院观察本就不合规。
这座城市已经被阴云笼罩好几天了，于宋从窗口拿出单据，仔细检查核对了一下费用明细。昨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收拾什么随身物品，等再回到病房时，床已经被整齐铺好，沈涟换好了衣服坐在床上。
于宋要进去时，齐随在门口扯住她的衣袖，眼神里带着点委屈。
“怎么啦。”
于宋勾起食指蹭了蹭他的侧脸，声音放得很低。
齐随刚要开口，沈涟恰好瞥见门口的人影，朗声问道：“于宋，是你回来了吗？”
这一声，吓得于宋立马收回了手，连忙应道，“啊，是...是我，刚办完回来。”
于宋应和着往里走，还不忘推一下齐随的眼镜。
齐随嘴角又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沈涟‘腾’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迫不及待地说：“走吧走吧，这床睡得我一点都不舒服，都快想死我的小床了。”
“你应该是快想死你的小沙发了吧。”于宋无情地拆穿她。
走出医院正门时，天空开始啪嗒啪嗒砸起了雨点，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天际成团飘过，医院门前被车堵得水泄不通，时不时还能听到行人奔跑时抱怨没带伞的声音。
沈涟却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坐地铁吧！别打车了，赶紧回家，家中还有位美人等我呢。”
于宋眉头一皱，刚要问“美人”的事，还没给她疑问的时间，沈涟就已经拉起她的右手往地铁站方向跑去。刚跑出两步，一股反作用力又把她两人生生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