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冰凉的东西被她悄悄塞进了容青手中,又藏在被褥之下:一瓶太玄天心丹,一把寒气逼人的匕首。
做完这一切,柳清辞不再多言,她替容青掖好被角,末了,说出最后一句话:“虽然这十几年,他过得很幸福。但,杜门主……他很想您,无时无刻都在想。”
那一瞬,她与晋楚殊都看到了,容青那干瘪深陷的眼窝中,有星星点点的水光缓缓流出。
两人不再说什么,一并走到了小屋的门窗前,四下探视。此时天色渐晚,已快到了晚膳时间,晋楚殊心知不能多逗留,瞅准了屋前屋后看守换班的空当,趁着对方一个哈欠连天带着柳清辞蹿出了窗户,柳清辞反手一关窗扇;等到那人的目光扫过来时,只有一扇紧闭的窗户,一如往常。
而小屋寂静的室内,不知过了多久,一句沙哑的、微弱的、却饱含无比浓烈思念的呢喃,于无人处悄然响起。
“无……嗔……”
时间回到八月十四这天上午,杜无嗔带着极轩邈和元知非兄弟二人休整完毕,正准备再去找卫无求周旋,可对方却不请自来。他面若暖阳,温柔款款,向自己的三位“贵客”诚挚邀请:“无嗔,你许久没回来了,想不想一起去岛上逛逛?”
他又看向极轩邈和元知非,笑容慈爱:“正好,两个孩子来一趟不容易,咱们兄弟俩也领着他们兄弟俩,好好玩上一玩。”
望着他那温和的、深不见底的瞳孔,杜无嗔几乎在一瞬间想回头同极轩邈对视一眼,又或者一拳砸在那张招摇过市的画皮上。但很快他就控制好了情绪,而身后也适时传来了极轩邈的声音。
“好啊,昨天闷了一天,正好出来透透气。”极轩邈语气轻快,露出一个十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就麻烦师伯您了。”
卫无求客气地摆了摆手,接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似的,迟疑半晌,才又对杜无嗔道:“说起来,师弟……你想去看看师父吗?”
那一刹那杜无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而卫无求善解人意地补充道:“虽说岛主她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一直不许你和师父相见;但我如今也算有些话语权,加上我清楚,你和师父都想念彼此得很。我带你去悄悄见一见师父,好吗?”
他好整以暇地盯着杜无嗔,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反应。只见那饱经风霜的男人一时间竟有些微微地颤抖,面容晦涩而又痛苦,却又透出刻骨铭心的思念来。他正要趁势追问,却见杜无嗔忽而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是不容置喙。
“是,我万分想念师父……”杜无嗔低声道,“我想见他,每时每刻都想。”
他突然一转话锋:“可昨天师兄你还说,师父如今精力不济,正需休养。我若是悄悄过去,打扰了师父,实在不孝。我已经让他,多操了太多的心了。”
卫无求的表情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一时语塞。
“反正明晚就能见到师父了。我等了十五年,这一天一夜的功夫,我等得起。”杜无嗔十分不舍地一笑,“师兄,咱们还是一起去走走吧。”
望着那个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人,极轩邈和元知非嘴角抽动,一起强忍住笑意。
而卫无求沉默片刻,干巴巴地颔首道:“无嗔,你真的长大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意。”他不再试探,转身一招手,“师弟,两位贤侄,请吧。”
杜无嗔三人若无其事地跟上了他。元知非回头望了眼渐行渐远的居所,心想:“故意叫走我们,他是想派人进去彻查一番?不过,自从上岛开始,我们就断开了和所有人的联系;任他翻个底朝天,也别想查到任何东西。”
而极轩邈心中想的又是另一番光景:“韦陵主动相邀,这是在试探我们的目的?看来老殊他们的行动很顺利,余意他们在岸上的布置也没被难言岛的人发现。他左等右等,等不到我们出招,这才要主动试探。”
杜无嗔一边同卫无求叙着旧,一边心神电转:“这贼子既然主动向我提出要见师父,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以他行事之谨慎,手段之狠辣,怎会主动把我送到师父面前?这其中恐怕有古怪,今明两天,需更加小心行事!”
四人各怀心思,一路有说有笑,背地里却是暗潮汹涌。难言岛上景色甚佳,本是一处得天独厚的清修胜地,却被韦陵偷梁换柱盘踞十五年,以致明珠蒙尘。想到此处,极轩邈心中更为光火,他装作新奇地四下打量,实则不动声色地记下岛中各处要道的分布。同游多时,晌午将至,卫无求又邀请三人一同用膳,杜无嗔欣然应允,便带了兄弟俩一同与他往山中行去。
卫无求相邀之处是一间依山傍水,风景清幽的小楼阁。极轩邈跟着他拾级而上,绕过几道山路,往目的地行去。忽而,他耳尖一动,心中警铃大作:“不对!”
极轩邈一双锐利的眼顷刻间在地面上扫视一圈,映入眼帘的都是寻常至极的山路,可他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仍挥之不去。他悄然放慢了步子,装作被身边美景吸引了注意力,脚步也刻意放重了一些,侧耳听去——
“咚”,“咚”,脚步声一如往常,只是……
“果然不对,我的脚步声更沉闷些!”极轩邈骤然瞪大了眼,“我在凌竟峰上住了十几年,走过的山路何止十万八千里,也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动静。这种低沉发闷的声音,更像是……”
“这处地底是空的!”
立时,无数可能性接二连三涌进了极轩邈的脑海。是机关?密道?亦或是不为人知的秘密空间?他深吸几口气,稳定住面色,踏步跟上前去。只是一回,他一路都竖起了耳朵细听。
几人在山间楼阁中用了饭,午后又在岛上闲游多时,直至到了未时三刻,卫无求才同他们约定好明日中秋宴饮的时间,将三人送回居所,自己去处理岛上事务了。极轩邈走一路,听一路,新的发现不禁令他毛骨悚然:难言岛各处建筑下方并各处要道地底,竟然都像是被挖空了一样!
“韦陵占据难言岛十五年,他挖空这么多地方,究竟意欲何为?是地底有藏匿的伏兵,还是有逃生的密道,又或是机关布置?”极轩邈心中不住思索。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偷听后,他低声告诉了杜无嗔和元知非自己的发现。两人都是大惊失色,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杜无嗔眉头紧锁:“我确定在我离开时,岛上还没有这些地道。它们只可能是这十五年间韦陵的手笔。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元知非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此处是他的主场,我们处处受限,太过被动;贸然去查,也可能会打草惊蛇。”他又转言安慰,“还好目前看来,楚殊他们三人的行踪还未暴露,韦陵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我们仍占有先机。”
极轩邈轻轻颔首道:“算算时间,陆炎和卫栖梧此刻应该已经从驻守在卫家庄遗址的各大门派那里搬来了救兵。按计划,盐丰城各大码头此时也已被余意的人控制了;明天我们动手之时,想必各大门派的船只会事先埋伏在难言岛周边海面,静等信号。我们有充足的外援,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
思及此前众人一起制定的计划,杜无嗔也不再焦虑。他正要开口,忽然,只听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响起;三人抬眼望去,一只蜂儿自窗边徐徐飞进了屋内,停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飞了出去。
这场景十分常见,却让三人霎时精神一振:那蜂儿正是田青蚨的蛊蜂!
“咱们约定的暗号来了!”元知非眼神立刻振奋起来,“我记得这个暗号的意思是……”
“……老殊他们顺利联系上容老岛主了。”极轩邈目光一亮。
杜无嗔定定注视着那只飞走的银蜂,双拳紧握,几乎已捏出了血。他此刻终于头一次得到了睽违多年的师父的消息,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和近乡情怯将他的脑海冲刷得一片空白,十五年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迫不及待,也从未有过此刻般的胆怯。
终而,他将自己从疯狂搅动的情感漩涡中拔了出来。望着蓄势待发的、准备万全的极轩邈和元知非,杜无嗔哑声开口:“按兵不动,我们静待中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