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良夜。
中秋一向是个极好的时节。明月当空,万里同辉;亲朋相聚,觥筹满堂。只是今夜,难言岛的月色并不甚明亮,厚重的层云遮住了皎洁的玉盘,几缕清辉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于天幕上晕出一块模糊的白色光斑。夜晚的海面因此更黑了,举目四顾,除了脚下坚实的土地,远方尽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恍若巨兽静伏,张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极轩邈静静眺望着海面,他知道,那里潜伏的并非什么臆想中的可怖巨兽,而是一艘又一艘的船。
在众人目不能及的海面深处,各大门派的援手已经将难言岛团团封锁,堵得水泄不通。如今,只差一声惊变、一场异动。
万事俱备。
元知非自他身后的居所中走出,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叹一声:“难得佳节,天公却不作美。”
杜无嗔负手而立,面色凝重。沉吟片刻,他大踏步出了门,朗声笑道:“俗话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过了今夜,明晚的月亮会更敞亮。”
三人不再多言,一齐走向了那最终的战场,也是韦陵筹备多时的鸿门宴。
恰逢中秋,难言岛弟子们也趁机好好庆祝,四处扎堆饮酒作乐。一向严苛的刑罚长老卫无求此时也竟随他们去了,这让本就因岛上戒严多时而紧绷了许久的弟子们更加欢快,漫山都是活泼的歌声。
而在昨天宴请杜无嗔三人的楼阁中,卫无求早已等候多时。他身边主位上端坐着一位中年女子,面容刚毅,眉目之间自有英气,正是难言岛主容浣。
远远地看见杜无嗔三人在两名弟子接引下自山路中转出,卫无求满面含笑,站了起来,容浣却只是端坐中央,冷哼一声。她看也不看后面的极家兄弟俩,只盯紧了杜无嗔,面色极为不爽。
杜无嗔早就感受到了她如同刀子般的眼神,他恍若未觉,先向卫无求一点头:“师兄,久等了。”旋即,他才看向容浣,拱手平静地一拱手:“容岛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容浣冷笑道:“你还有脸回来?”
卫无求见状,连忙上前解围:“岛主,今天是咱们容家师徒的私宴,正是佳节,伤了和气,倒也不妥。”他微微一抬手,“师弟和两位贤侄先坐吧,酒菜俱已备好,咱们慢慢叙旧。”
见杜无嗔三人陆续落座,两名接引弟子也轻声告退,一时间,这楼阁里只剩下了氛围异常古怪的五人。容浣的眼睛依旧上上下下扫视着杜无嗔,半晌,开口道:“若不是你先前说,凌竟阁遭了无妄之灾,恐有奸人觊觎各大门派,我是决计不会放你上岛的。”
“正好现在凌竟阁的极公子与九嶷的元公子都在,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双眉紧锁,“点苍宫魔音案,潼郡游尸案,宜煌灭门案,卫家庄莫名奇妙的公审和大火,再加上前些日子凌竟峰附近那古怪的失魂症……这一年多来四处不太平,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无嗔握紧了酒杯,他不确定容浣是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是早就沦为了韦陵的傀儡。思索片刻,他主动试探道:“卫家庄大火后,武林盟主程冥阳、九嶷首座江逝与无想山主周千寻便已联合昭告江湖,乃是当年的太一天宫之战余孽韦陵四处搅动风雨,意欲再次颠覆江湖。”
见容浣仍是半信半疑,还要继续追问,杜无嗔抢先打断了她,他一手指向楼阁中空置的另一张主位,面色微沉:“兹事体大,我想等师父来后,再一并解释。所以,师父人呢?”
卫无求笑吟吟地接上了话:“无嗔别急,我知道你想他得紧,师父毕竟上了年纪,脚程慢了些,马上便到了。”
就在此时,楼阁外忽然传来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苍老却十分精神的声音响在门口响起:“是啊,无嗔,好久不见啦。”
听到那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声音,杜无嗔心头霎时一空。他呆呆地转过头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青衫老者。他温文尔雅,风骨自存,此刻正含着笑朝他点头。
“师父……”杜无嗔恍若梦呓。
容浣的声音一下子将他拉回了现实,她急匆匆站起来,将老人迎到主位上坐下,嘴上还抱怨个不停:“夜深露重,您怎么自己过来了?也不知会弟子们一声。”说罢,她又狠狠剜了杜无嗔一眼。而杜无嗔此时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师父了,他怔怔望着老人,双目已然含泪。
容青笑了起来,歪着头逗他:“你这孩子,大喜的日子怎么哭起来了?”
杜无嗔哽咽良久,险些捏碎了手边的桌案。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没,我只是……太想您了。”
楼阁中古怪的氛围一下子被师徒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就在师徒二人正待互相寒暄时,外面却忽地闯进来了个冒冒失失的弟子,刚一进阁就扯开了嗓子:“岛主长老不好啦!好几个师兄喝醉了酒,正打成一团,我们拉不住啊!”猛然,他意识到楼阁里此时正发生着什么,吓得火速紧紧闭上了嘴巴。
容浣十分头大,皱着眉向卫无求:“正好你在此处……无求,你是刑罚长老,正好去治一治那群小子,让他们别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卫无求顺理成章地起身,略有歉意:“实在抱歉,那么我先失陪了,过会儿再回来。”说罢,他跟着那名慌乱的弟子快步出了楼阁。
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极轩邈的内心突然猛烈地跳起来,直觉开始疯狂地在他脑内尖叫,他几乎是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飞快地抬头看向了杜无嗔。
而杜无嗔的目光从离去的卫无求身上收回,又眷恋地落在笑盈盈注视着自己的容脸上。老人眼里的思念与喜爱之色是那么真切,同十五年前如出一辙,仿佛漫长的时光都只是一瞬,他与他仍是难言岛上那对没大没小的、无拘无束的师徒……
“不对!”顷刻间,杜无嗔豁然惊醒。
像是有一桶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寒意彻骨,一切思念与激动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师父当年将我逐出师门,不就是为了保护一无所知的我远离难言岛,免遭韦陵毒手吗?可如今他见到我‘毫无防备’地回来,他又不知道我们备有后手,为什么他的眼中……竟无一丝焦急之色?”
杜无嗔顿时意识到:“这个‘容青’是假的!”
电光石火间他一跃而起,左手在桌案上微微一撑,右足顿地,整个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过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容浣,一掌悍然劈下!
只一下,“容青”措手不及,被他一掌打昏,歪倒于地。
而此时杜无嗔的暴喝声才骤然响起:“轩邈,去追韦陵!”
“你脚程最快,一定要快!他的目标,只会是——我师父!”
暴喝声未落地,极轩邈便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刹那间踪迹全无。而元知非反手拔出双剑,直扑容浣而去。
“铮”的一声脆响,他的双剑重重格在容浣刚从腰间抽出的软剑上。容浣冷漠地盯着他,她原本表情丰富的脸此刻竟半分波动也无,宛如一个了无生机、只知进攻的提线木偶。只一个照面,元知非遍体生寒。
“她……还是活人吗?”元知非反手横剑挡住她剑势,左手短剑斜向上横劈,逼退她朝自己面门拍下的手掌,心头骇然。
直至此时,他和杜无嗔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难言岛弟子们那响彻全岛的欢快歌声,全都消失不见了。
楼阁四周一片死寂,旋即,令人不寒而栗的霍霍兵刃声自四面八方向起。
杜无嗔与元知非猝然回首,只见小小一方楼阁,竟被全副武装的难言岛弟子们围得水泄不通。而在漆黑的夜色中,还有更多身影正源源不断地向此间涌来。
他们手执利刃,你挤我碰,潮水般向楼阁入口处冲了过来。万分诡异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爬满了不详又诡谲的黑色纹路,一双双眼睛神采涣散,不见神智,只死死盯住了被围困在中央的二人!
迷蒙的夜色中,原本就隐秘的那间林中小屋更加寂静,岛上的热闹被深林远远隔开,这里是一如既往的毫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