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卫家庄大火后一别,极轩邈和余意一个前往三苗大寨,一个返回冰心谷,阔别多日,各历凶险,个中艰辛一言难尽。可如今久别重逢,两人却都没说什么,只是彼此深深地拥抱着,这就足够了。
温存了一会儿,极轩邈终于把自己从满天的粉红泡泡中拔了出来。他想起方才石阿朵的话,问道:“你是和谁一起来的?苗疆凶险,可有受伤?”
余意嘴角弯了弯:“放心吧,周先生和一群无想山的弟子们陪我一道。有他在,什么牛鬼蛇神都近不了身。”她朝身后木屋一指,“去看看你老师?”
极轩邈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两人肩并肩往小屋里走去。
屋内,花宁仍如往常一样昏迷着,阿井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畔。龙镌夏坐在床头,身边紧紧跟着一个高挑俊朗的男人,正是周千寻。
见到极轩邈,周千寻眸子微亮,可他并未说话,而是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两人噤声。极轩邈和余意一齐望了过去,只见龙镌夏正全神贯注地抵着花宁的眉心,神色肃穆。二人会意,轻手轻脚站在了门边,为她和花宁护法。
龙镌夏闭眸探查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向丈夫,目光温柔:“千寻,张嘴。”
周千寻心有所感,一颗心脏轻轻跳了起来。他张开双唇,忽觉一股清凉之意自丹田顺着喉管不断上涌,旋而,一缕微芒闪过,一滴露水般晶莹剔透的蛊虫自他的喉头轻巧飞出。
屋内几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只分外美丽无瑕的蛊,全愣住了。
接着,周千寻低低开了口:“……这是我们的情蛊。”
“是。”龙镌夏肃穆的眼中闪过几分笑意。
“先前在凌竟峰附近,我与三苗大祭司河精交手,斩杀了他。”周千寻注视着他此生唯一的挚爱,语气有些干涩,却十分肯定,“他告诉我,这是生息王蛊。”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极轩邈和余意瞬间心神一震。极轩邈脱口而出:“这就是韦陵求之不得的生息蛊?!”
“可是……”他迅速反应过来,震惊得无以复加,“炼制生息蛊的药引,不是掌握在雪隐古族手中吗?韦陵不就是因此,才要急着对雪隐人守护的宝藏出手的吗?”
龙镌夏平静地抛下一枚惊雷:“对他来说,确实只能这样做。”
“可对我来说,”她傲然一笑,那一瞬,几人仿佛重新看到了多年前三苗大寨中那位惊才绝艳、纵横苗疆的天才大祭司,“只要有蛊,什么样的药引我都能复原出来。”
“十五年前,千寻误闯三苗大寨,与我结识。我也在他的帮助下,最终炼成了这只生息王蛊。”龙镌夏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托住那只蛊,目光十分怀念,“后来,我发觉韦陵正在谋求生息王蛊,但那时的我自身难保。为防此蛊落入奸人手中,助纣为虐,我唤来千寻,想让他带着它远走高飞。”
她的声音忽而低了:“……可这傻子,宁愿拼上性命,也要救我离开。”
周千寻一双凤眸已经红了,他定定看着妻子,哽咽道:“所以,从来都没有什么情蛊,对吗?你在我们成婚那晚,就把这世间唯一的生息王蛊给了我。”
龙镌夏的眼睛温柔似水,柔柔包裹着他:“千寻,就算你心甘情愿,我也不想用情蛊来束缚你。”
“是,我从来没有炼制过情蛊,你我之间,也不需要情蛊。”
周千寻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阿隽,可它是你一生的心血,我……”
“你好好活着,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龙镌夏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周千寻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晕过去了。他紧紧抓着龙镌夏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龙镌夏笑了笑,回过头,注视着昏迷的花宁:“小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镇命王蛊如此蛮横霸道,压制万蛊,可只有传说中的生息王蛊,才被视为力量的极致,被称为唯一的‘蛊王之王’。”
“可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守护,原是比杀戮更强大的力量。”
在她的目光中,生息王蛊振翅轻飞,如一滴水般滑进了花宁的唇缝。几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气若游丝、面如金纸的花宁,一口气也不敢出。
只不过数个呼吸间,花宁的颊上慢慢泛起一丝红润之色,接着是脖颈、四肢,直至全身。她如同一棵在沙漠中干涸日久、行将枯死的枯树,忽然饮下了天降的甘霖,整个身躯由内到外焕发出蓬勃万分的生机来。
紧接着,花宁双膝开始咯吱作响,阿井急忙掀起她的衣角察看,却见花宁原本乌黑的双膝竟一点点转为肤色,透出健康的光泽来。自从她多年前服毒自尽不成,这一双腿已被余毒浸染日久,可如今,盘踞多时的剧毒竟然被生息王蛊于瞬息之间吞噬殆尽。
余意张了张唇,哑然良久,叹道:“延人寿,逆生死……这就是生息王蛊。”
阿井泪流满面,他忽然翻身,朝着龙镌夏纳头便拜。周千寻一个箭步抢上去扶起了他,只见这三苗大汉已然哭成了一个泪人。
龙镌夏一边凝神引导着生息王蛊穿行于花宁体内,一边解释:“师叔残废多年,双腿经脉萎缩,虽然清去了余毒,此后恐怕仍会不良于行。但有了生息王蛊淬炼,她当年散去的功力很快便能恢复。届时,师叔就能回到十五年前被韦陵加害之前的全盛状态。”
阿井已经喜出望外到语无伦次了,只是哆嗦着重复个不停:“谢谢您,谢谢您……”
亲眼目睹了生息王蛊举世罕见的威力,极轩邈与余意对视一眼,神情都是万分凝重。
“如果有了生息王蛊,使用‘幻形’之术十几年以致命不久矣的韦陵,恐怕真的可以强行延寿,甚至更上一层楼。”极轩邈有些后怕,“多亏夫人您当年周旋多时,保住了它。”
龙镌夏只是一笑,并不回答。可思及她当年身陷囹圄,在群狼环伺的大寨中是如何死死保守着这个秘密,其中的艰辛与凶恶简直非他人所能想象。众人心中,一股敬佩之情顿时油然而生,而周千寻的眼睛又红了几分。
“师叔硬扛下锁心镇命蛊引发的蛊灾,伤及根本,需让生息在她体内多温养一段时日,以免折损寿命。”龙镌夏见花宁的情况已经转好,长出一口气,放开了她。她复又拉起周千寻的手,“千寻,在此之后,生息仍由你保管。”
周千寻断然拒绝:“阿隽,它属于你!”
“我意已决。”龙镌夏浅笑着摇头,“千寻,你比我更需要它。”
周千寻的眼角闪过了几点泪花。他哽咽许久,问道:“之后,你会长留三苗大寨,对吗。”
龙镌夏点了点头:“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守护族人们,为我曾经的年少无知补偿,也为他……赎罪。”
这个“他”指的是谁,在场几人都听懂了,一时默然。
“那么,”周千寻似是下定了决心,“从此之后,只要外面没有需要我出手的事情,我都留在这里,永远和你在一处。”
龙镌夏早就猜到了他的回答,她轻柔地拭去周千寻眼角的泪,故意开了个玩笑:“那无想山呢,不管了?”
“这不还有轩邈吗。养他这么大,也该把摊子甩给他了。”周千寻回答得十分干脆,毫不犹豫。
极轩邈突然天降重任,登时傻眼了:“啊?!”
“不是,无想山那么多张嘴,那么一大堆事,您说甩就甩啊!”极轩邈捂脸哀嚎,“我才十八,不想那么早被这群人吃穷啊!”
周千寻分外无情:“我们无想山穷惯了,这是传统。小轩子,你早晚要适应的。”
余意抢先十分不客气地大笑出声,接着几个人一连串哈哈大笑起来,原本沉闷的小屋刹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半日后,昏迷多时的花宁悠悠转醒。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她呆呆感受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身躯,整个人都怔住了。阿井伏在她膝头嚎啕大哭着讲述了发生的一切,花宁沉默良久,抚着他的脑袋开了口。
“阿井,临死之前,我以为我会想起韦陵,想起坐花庭,想起我们还没报的血海深仇。”她喃喃自语,“可在那个时候,我其实什么都没想。我只看到了那些在我身后的族人们。”
“好久好久以前,我们俩像他们这般年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活泼,这样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