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内原本有些松动的氛围在此刻再次凝重起来,龙铸秋漠然看着极轩邈,笑意不达眼底。他微微偏头示意,而后,一个干瘦的身影从祭司之中走了出来,霎时,围场中的三苗众人尽数流露出吃惊与惧怕的眼神来。
那干瘦的苗人身披灰袍,脸上涂满油彩,手中握着一根森白的兽骨,他微一抬头,露出一双精光毕露的三白眼来,沉声道:“三苗大祭司,‘山鬼’,特来领教。”
与此同时,祭司们的身后一阵黑影闪动,而后阵阵腥风无端扑面袭来,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汗毛倒竖——只见围场四面八方竟伏满了数十只面目狰狞的野兽,它们双眼赤红,却连一丝一毫咆哮或低吼之声也听不见,只是一齐盯死了场上的极轩邈。以龙铸秋为首的祭司们缓缓向场外退去,而龙铸秋亲亲热热地挽上了龙镌夏的手,笑道:“阿姊,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们呐,该走了。”
龙镌夏略有担忧地看了极轩邈一眼,但见到他挺拔的身姿与殊无惧色的面容,她忽而感到十足的安心。她不再多留,缓步退到了围场外围。只是这一次,她并未拂开龙铸秋的手。龙铸秋一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笑吟吟开了口:“阿姊放心,在你面前,我不会耍什么小把戏的。”
但他的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阴鸷与狠厉。
此刻已经没有人注意龙氏姐弟之间隐秘的冲突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围场中心的汉人青年身上,只见他面色不变,笑意冷淡,只一抬手:“请。”
刹时间,山鬼一言不发,手中兽骨斜劈而出,兽骨顶端的一串中空骨珠发出嗡嗡的低响。声音刚一响起,围场外数条游走的巨大蟒蛇立刻闪电般窜出,直扑向极轩邈!
极轩邈霎时拔剑,一口真气提在心口,足尖只一点地,便高高跃起,掠过数张喷吐着血雾的腥红蛇口。他翻身落地,左掌微微一撑,整个身子似是没有重量般斜飞而出,极其精巧地从两条扑击的巨蟒间擦身而过;右手却横剑下劈,闪着寒芒的剑锋只一抖,顷刻间削下了一只巨蟒的头颅。他冲势未老,当即以掌抵地,腕子一扭,身子横转半圈,右腿挟着罡风横扭而出,震开数条企图绞缠而上的巨蟒,瞄着最近的一条重踢一记。那巨蟒下颔吃痛,张嘴便咬,被他自下而上地撩过一剑,立时身首异处。他与群蟒的速度都快极了,围场中的众人甚至看不清他的一招一式,只见得一道白影于团团黑影间似游龙一般,再抽身时,场中已多了两条横死的巨蟒。
三苗中人忽而得见这般精湛的汉家功夫,一时间眼都直了,一声叫好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像惧怕什么一样吞进了肚子里,只越发热烈地盯着场中的两人。
却见山鬼提起嘴角,古怪一笑,再次挥动兽骨。只见两条无头蛇身竟疯狂扭动起来,阴影一般缠向了极轩邈!那断口处不见半点血液喷涌,只见一股股浓稠的黑液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烫出一溜滋滋冒烟的坑洞,腥臭难闻至极。
极轩邈心中一凛:“头都没了还能动弹,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忌惮那蛇身上淌出的剧毒黑液,不再近身,立刻掠步暴退,甩开群蟒的围攻。一条条巨蟒或绞缠直上,或游走甩尾,或张嘴撕咬,都被他以掌风震开,连半片衣角也没蹭到。极轩邈一边挥掌抵御,一边凝神观察,又尝试性地将剑尖捅进了数条巨蟒的七寸,可群蟒遭此重创,依旧不见血迹,只是流着黑液越发疯狂地撕咬,就连被削去了眼睛的蛇身也仍然紧追不放,活像长出了第三只眼一样。
“不对,单纯的致命伤似乎对它们无效。”极轩邈暗自思索,剑风不停,“它们真的还能算是寻常野兽吗?”
他杀不死这古怪的巨蟒,群蟒却也拿他无可奈何,根本追不上他灵巧的步伐。眼见久攻不下,山鬼冷笑连连,再挥兽骨,伴随着串珠低沉的嗡鸣,顿时,围场之内兽吼震天!
被山鬼驱使激化的猛兽自四面八方涌来,一头獠牙外翻的野猪瞪着赤红双目,带头猛冲,被极轩邈一个闪身躲过;转过头,身后却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巨猿展臂撕扯。极轩邈用力一转,提肘猛击,将那巨猿击得仰倒,抓住机会抽身跃出,足尖一点巨猿肩臂,轻飘飘落在不远处。忽的他只觉右肘一阵绵密刺痛,却是那巨猿皮毛如针,坚硬无比,活生生刺穿了他的外衣,扎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痕来。极轩邈暗骂一声,正要再退,忽觉头顶恶风呼啸,竟是两只怪鸟自半空俯冲而下,乌黑发青的利爪直取他的天灵盖。极轩邈浑身一凛,当即调转攻势甩剑上抬,劈出数记云剑格开,剑爪刚一相撞,立时铮然作响,竟似撞上了钢铁一般。
巨蟒缠绕,野猪冲锋,长猿堵截,怪鸟环伺,霎时间,极轩邈周身险象环生,瞬间压力倍增。观战的三苗众人无不目瞪口呆,连大气也不敢出。
龙铸秋含着满意的笑,歪过头望着面色凝重的龙镌夏,有些揶揄:“本以为周千寻的弟子会有些真本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龙镌夏并不看他,只是望着场中陷入苦战的极轩邈,半晌,她定定开口:“不,我对他有信心。”
“好吧,那就看看是我们的祭司更强,还是那汉人小子更有手段。”龙铸秋无所谓般耸了耸肩,仍把脑袋搭在龙镌夏肩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缠斗。
“你不明白。韦陵和你都太过自大了,只以为林晚、极天鸿这样的泰斗不在中原便万事大吉,却忘了时移事易,长江后浪催前浪,他的对手早已不止当年英杰。”龙镌夏敛下眸子,轻叹一声,“该睁开眼看看更大的世界了,阿铸。”
场中,极轩邈被兽群团团包围。野兽血盆大口散发的恶臭与四处滴落的黑液的腥臭交织在一起,叫极轩邈几乎呼吸不得。随着山鬼不住挥舞着手中兽骨,那头野猪伸出滴着涎水的獠牙,刨动后蹄,状如失控的马车一般对准极轩邈轰然撞来;与此同时,巨猿挥舞着巨掌死死堵在了他身后,那一身横肉虬结如巨石,堵死了他的所有退路。只一刹,野猪已欺身撞进极轩邈周身三尺内!
“来得好!”极轩邈口中低喝,眼神一凝,瞬息间将周身内力催至极限,只见他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如同一片羽毛般向后飘去,却又以掌代足,发力左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巨猿凶猛的一掌。旋而他手中长剑猛然上削,有如一道电光般精准划过野猪的脖颈,黑液如墨汁般四处喷溅,被极轩邈挥袖打出一团真气,尽数挡下,而那硕大的猪头被他砍得几乎离体坠地。
可几近无头的野猪并未倒下,它庞大的身躯好似一柄攻城锤般,更加疯狂地朝着极轩邈的位置猛冲过来;而他身后,巨猿的利爪带着恶风已然拍到!
瞬间,极轩邈沉肩拧腰,双臂齐出,运转到极致的“寒江碧雪”内功挟着寒意自前后两侧打出,将两兽的身躯震得踉跄后退;而他不顾发麻的手臂,趁这间隙闪身滑出。只听一声巨响,野猪与巨猿轰然相撞,立时仰倒一片;而极轩邈的攻击接连而至,剑锋所过之处黑液四溅,迅速斩下了野猪和巨猿的腿脚,令它们丧失了移动的能力。
此时忽听一声刺耳的破空声呼啸而至,极轩邈毫不犹豫挥剑上甩,长剑舞动如轮,剑光泼洒间,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而空中偷袭的那怪鸟一次次伸爪抓在剑幕上,甚至被削去了一只利爪,可它毫无知觉,仅凭一只爪子仍疯狂撕扯着剑网。而另一只怪鸟却狡猾地绕到侧面,利爪直冲而下;万幸千钧一发之际,极轩邈闪身侧躲,利爪擦着他的左臂衣袖划过,轻易撕裂了坚韧的布料,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一股麻痹感瞬间传来。极轩邈被激起了血性,左手登时成爪,死死扼住了那怪鸟的脖颈,丝毫不顾手指乃至指甲缝被啄得鲜血淋漓的剧痛;他只用尽全力向下一砸,硬生生将那怪鸟砸得双翅尽裂,翻滚不已。
就在极轩邈格挡双鸟的间隙,两条潜伏已久的巨蟒如同贴地疾驰的黑影,猛地绕过野猪与巨猿,一左一右扑咬向他的脚踝。极轩邈反应极快,右脚闪电般踢出,用野猪的身躯横压上右侧巨蟒;而左侧巨蟒的利齿已触及他的脚踝,瞬间极轩邈抄起仍在翻滚的折翼怪鸟,猛地往巨蟒口中塞去;怪鸟和巨蟒各自疯狂挣扎,咬作一团,而他借势再度暴退,突破重围。
众人只见极轩邈身陷重围,剑光兽影交织,他的身形在兽群间高速穿梭反击。兽群悍不畏死,攻势疯狂,可他虽额头已见微汗,身上几处挂彩,呼吸却依旧绵长,眼神也越发锐利起来。一时间,三苗众人就算并不认识他,也难免为这勇武非常的汉人青年捏了把汗。
而山鬼久攻不下,原本淡漠的三白眼也多了几分焦躁,心中暗想:“这小子在此处无险可依,尚能坚持如此之久;若是他与我在山林之中对战,依靠地形,恐怕胜负难料。这小子年纪轻轻,当真棘手!”他思及大巫的吩咐与他严酷的手段,心下登时一慌,加速驱使起兽群来。
就在此时,极轩邈的眼神忽然一凝——他低头定睛一望,只见那巨蟒口中的怪鸟被蟒口整个吞了下去,就在那一瞬,巨张的蛇口在他眼前暴露无遗,连带着蛇口深处一群蠕动的细小白虫,都被极轩邈尽收眼底。
“难道是……”他心神一动,反手挥剑彻底斩下身侧野猪的头颅,黑液溅射间,又有数条细小的白色线虫滚落于地,旋即在离开野兽体内片刻间就化为一滩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