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我就和你一起往前跑,什么卫家庄、月罗刹、韦陵,所有糟心的往事全追不上我们。你不愿意,我就一直等,等到你长成更厉害的自己,活出自己的人生,我再重新追求你,求我厉害的小妹,能再给你笨头笨脑的大哥一次机会。”
卫栖梧搂着他的脖子,又是哭,又是笑。她颤抖了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可是,大哥,我真的能像她们那样……走出去吗?”
陆炎定定地看着她,柔声道:“问问你的心,小妹。”
卫栖梧怔怔注视着他,他的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脸,而那张脸的双眼,正从泪水中迸出一点明亮的光来,越来越多,像一簇不屈的火焰。
我能向前走出去吗?她想。
为什么我要在卫家庄大火时救下那些人?为什么我要冒死去救顾星衍和游超然?为什么顾星衍邀我加入凌竟阁时,我含糊其辞,却始终没有拒绝她?为什么我要选择跟凌竟阁一起来救人,而不是在这些夜晚、这么多的机会里,一走了之?
她看着陆炎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终于明白了。
原来,拨开迷茫,除去思恋,真正让她留在这里的、一次又一次放下行囊的,是那份对美好的、光明的未来的希冀。
就算只有一点点可能,那一缕光,那一抹温热,也足以让她挣开黑夜,往前跑去,跑向新生的白昼。
卫栖梧挤出了一抹笑,笑意很淡,甚至因为满脸泪水显得有些扭曲,却是她这些天来唯一的、发自心底的笑。
“我不愿杀人,我想救人。”她吐出一句心声。
“我想和他们一起救人,看他们笑,看他们闹,看他们无忧无虑、无灾无病,大家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一样……”
“大哥。”卫栖梧的声音坚定了下来,“我想留在凌竟阁,学救人。”
陆炎瞬间流出两行热泪,但他怕她看见,伤心。于是他赶紧胡乱蹭了蹭脸,蹭掉一脸的泪痕。
卫栖梧抱着他,又轻轻地问:“大哥,我会很努力地去学,可我不知道多久才能学好……你能等一等吗?等到我长大,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卫栖梧,到时候,换我来追求你。”
“我一直在。小妹,我愿意等,等多久都可以。”陆炎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只要你一回头,我就永远在这里。”
卫栖梧慢慢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重新焕发出神采,一如当年那个不谙世事,却毅然决然逃离卫家庄、孤身踏上行途的小姑娘。她凝望着陆炎,片刻后微微抬起头来,而陆炎似有所感,心如擂鼓地低下了脸。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已足够他们拉着彼此的手,一直往前跑下去。
在这之后,凌竟阁的弟子们发现,不知何时起,顾星衍身边多了一位新收的弟子。她年纪虽小,可于钻研医道上却是一等一的刻苦,乃至于拼命,众人对她的印象,也从“那个最漂亮的小弟子”,变成了“那个最勤勉的小师妹”。
没有人知晓她的来历,但所有人都能从她的行动中明白,假以时日,她必将成为江湖之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失魂症彻底被消灭后,陆炎并未返回点苍宫,而是留在了凌竟峰同晋楚殊切磋武艺。他二人都是江湖之中赫赫有名的青年俊杰,棋逢对手,又有杜无嗔和游超然两位顶尖高手在旁悉心教导指引,可谓获益良多,进步神速。
而在凌竟峰上养伤的余骁得知了未明府与女儿的近况后,喟叹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默许了余意趁势夺权、上位府主的种种行动。
凌竟峰重回安宁与祥和,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最后的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做足了准备,只待三苗古族那边传来讯息,便与穷途末路的韦陵清算恩怨,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雪隐大山内。
自卫家庄公审过去,已有月余。雅莉安先前送走了八名护送着珍宝前往良余郡寻找族人的亲卫,就再度沉寂下来,一心指挥剩余的族人们做着举族南迁的最后准备工作。直至一天深夜,两名圣女亲卫忽然上门禀报。
“谷外出现了可疑的外人?”雅莉安眉心一跳。她下意识捏紧了从不离身的、余意留给她的锦囊,镇静地开了口,“人数如何?你们可有被发现?”
亲卫们摇了摇头:“约莫二十人,他们似乎十分忌惮我们,没有贸然靠近河谷,而是在五六里外徘徊。为防万一,我们以奇门之术隐藏了入谷的通道,他们几天之内还进不来。”
雅莉安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思量:“余意给我的第一个锦囊里说,如果韦陵或那个内鬼中计,从那箱运出去的宝物推断我已找到太一天宫之宝,他们必然会遣人来谷中查证。如今,只怕他们以为我已经得到宝藏,并急于通知在外的族人和身在凌竟峰的伙伴们;他们渴求宝藏已久,一定会想着先下手为强。事不宜迟,我也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她眉眼凝重,果断地打开了余意留下的第二个锦囊,抽出里面的纸条。余意洒脱的一手行楷映入她的眼帘,只略略一读,雅莉安恍然大悟,眼睛顿时一亮:“原来如此!”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若外来之人窥伺此地,当即分散所有雪隐族人,潜入大山。谷中不必设防,使探子以为你们已举族迁离。”
“旁人见此情形,多半会以为你们已经取走宝藏。但韦陵自诩聪明,又接连中了我们的计,吃过不少亏,他或那内鬼只会以为我们在故弄玄虚,更加笃定宝藏仍在谷中,势必会派人入谷。你尽管让他们占谷,切不可现身;他们既没有宝藏的谜语,也没有精通奇门八卦之术的雪隐人相助,只会寻不到宝藏,于河谷中困守。”
“待到韦陵的真实身份被我们公之于众时,再打开第三枚锦囊。这座河谷,就是我们为他,或我们之中的内鬼,精心准备的葬身之所。”
五日后,一队行踪诡异的人摸进了河谷。可他们旋即发现河谷之中已空无一人,整个雪隐古族宛如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人商讨片刻,当即有数人火速出谷报信。而他们并不知道,在重重密林的掩映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雅莉安与她的亲卫们严密监视着;而整座河谷的布置也早已被雪隐古族的奇门八卦之术更改得面目全非,任他们如何搜索,也再难发现雪隐人的半点踪迹。
雅莉安注视着那群不速之客,陷入了不为人知的沉思中。
“至今来过这里的人,有三苗古族的同宗,也有天辰教、青岚馆和玄祭堂的人。可这些人,与他们大不相同,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知道我族隐居于此的势力。”
“那么,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人呢?他们又是如何知道我族隐居之地的方位的?他们背后,我们之中那个从未现身,害得我族内乱的内鬼,到底是谁?”
(卷九 失魂奇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