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三苗故地
十数年前。
险些颠覆了整个江湖的太一天宫之战刚刚过去两年。各大势力在混乱中被裹挟着重组,有的轰然倒塌,有的乘势直起。各路江湖新秀如雨后春笋般你方唱罢我登场,于这数十年未有之乱局中各显神通,意欲闯出一片新天地。
然而,于华夏西南与世隔绝的十万大山中,江湖剧变所掀起的惊涛骇浪经由千重山万重水的阻拦,传递到这片不为人知的、传说中苗疆的神秘核心地带时,已经只剩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涟漪了。
华夏西南,灵郡,三苗大寨。
三苗大寨地处十万大山深处的苗疆腹地,大寨依山而建,碧水绕寨而过,山雾重重,绝壁处处,一直以来不为外人所知晓。三苗古族于此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他们出身太一天宫,底蕴深厚,又对力量有着狂热的追求,在一代代大巫与族人的不懈钻研下,三苗古族于巫蛊、医毒之道早已登峰造极,成为苗疆内知情者寥寥却又影响甚广的幕后龙头。
三苗大巫年事已高,日渐昏沉,所幸他膝下有一双天赋绝伦的亲传弟子,可代他司掌、管理族中诸事。大巫于是不再过问世事,只于密林之中隐居;可就在太一天宫之战的消息传来不久后,他忽然一反常态,急召两名弟子彻夜长谈,许久才放他们二人离去。
容貌昳丽、修长清俊的少年轻轻关上了师父隐居之地的院门,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浮动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而后露出一个笑来,望向身边同样美丽的少女:“阿姊,刚刚师父说的话,你怎么看?”
少女不似他那般狡黠,面容沉静,甚至有些冷若冰霜,对于他或者师父的话也仿佛提不起半点兴趣,冷冷开口:“没什么看法,与我无关。”
“诶——”少年拉长了语调,一个箭步跳到她身前,一把拉住她,“可是阿姊,如果照师父所说,‘太一天宫重新现世,主人或将重临我族’,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要有莫名其妙的‘主人’跑来了。那时便面对他的大巫,可就不是老爷子,而是你我了。”说到这儿,少年眼尾一挑,流露出一抹异色,“我们该怎么应对呢?”
“阿铸。”少女叹了口气,神色有些不耐,“我说过好几次了,大巫你当,与我无关,不要因为杂事影响我精进蛊术。”
龙铸秋一吐舌头,抱住姐姐的臂弯,使劲摇起了头:“不行不行不行!我们要当一起当,没有了阿姊,那帮老不死的祭司会生吞了我的!你忍心看你的可爱弟弟被人欺负吗?”
饶是苗人性格热情外放,龙铸秋也外露得有点过了头。可龙镌夏偏生对此无计可施,她长长叹了一声,一把薅住弟弟,把他丢到了一边:“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你?到底是谁要生吞了谁?”
龙铸秋不依不饶,又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他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忽的一动,而后换了一副灿烂的笑容,甜甜开口:“两位师伯,好巧,你们也来找师父?”
龙镌夏静静看了过去,只见来人正是三苗大祭司山鬼与河精。他二人身居高位已久,颐指气使惯了,并不待见近年异军突起的龙氏姐弟。只是龙镌夏刚刚升任四大祭司之首的“尸仙”,风头正盛;二人再不待见他们,也只好捏着鼻子打了个招呼,匆匆去找大巫了。
待两人走后,龙铸秋的笑意就淡了下来,只是他看向龙镌夏的笑虽淡,却比方才真实的多。
“阿姊,两个老不死不是一直把师父丢在这里等死吗?”他噙着笑开口,眼神却是阴冷的。
“听闻大一天宫重新现世的,又不止师父一人。”龙镌夏神色不变,“他们阻拦不了你继任大巫,只好寄希望于外力,所以才匆匆来打探消息。”
龙铸秋摇着头强调:“是我们,阿姊——我们继任!”旋而,他又变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眼神,“了不起的尸仙大人,你会保护你亲爱的弟弟对吗?”
龙镌夏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记,而后含笑道:“所以,亲爱的姐姐现在要去继续她的研究,来保护她贫嘴的弟弟了。自己去玩吧乖,我还有事。”
“你还在研究生息蛊吗,阿姊?”龙铸秋的眼底滑过一丝隐忧,“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而且要是让老不死们知道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龙镌夏拍了拍他的肩,轻盈地走远了。留下龙铸秋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神情几度变化,半晌,无奈地轻叹一声。
如果说三苗古族崇尚力量到近乎狂热,那龙镌夏无疑是他们之中最纯粹的一员。她曾一度立志要改变族中大巫与祭司争权夺利的混乱局势,并与她的师叔、四大祭司之一的“乐君”花宁为此努力奔走数载。但在她处处碰壁,甚至几次险些护不住自己与胞弟后,花宁黯然离族,自此音讯全无;而如今的她,早已不关心族内的暗流涌动,不关心争斗的滔天权势,清楚一切,却选择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而后转身投入对巫蛊之道的研究。但也正因这份心无旁骛,她成长为三苗最年轻的大祭司,只是站在弟弟身后,就令虎视眈眈的一众老祭司,始终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但即便明白姐姐的高超实力,在得知她要去攻克那传说中可活死人、肉白骨的“蛊王之王”生息蛊时,龙铸秋仍止不住地感到担忧。
龙镌夏三言两语打发了弟弟,独自回到了居所。她居住在迷瘴之间的深谷中,四周遍布毒花,花叶之间潜伏千百蛊虫,泥土之下沉睡数十尸傀,除了龙铸秋外,三苗中人避之不及,故而深谷之中,自来人迹罕至。
她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般穿过明艳却致命的花丛,数只斑斓蛊蝶亲昵地环绕着她,引着她往花丛深处飞去。龙镌夏皱了皱眉头,跟着它们拨开花丛,深入谷中腹地,她脚步忽地一顿,面色微变——
只见原本被精心照料的花圃此刻一片狼藉,数十具破土而出的尸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身上插满了各色暗器。她当即挥手摇起银铃,想将尸傀们召回,可它们毫无反应——这数十具她精心制作的杀器,竟齐齐被人废掉了!
龙镌夏再也掩盖不住愕然之色,她快步走上前去,心中暗想:“闯过花谷,破了傀阵,族内何时有了此等好手?”突然,她望见前面的人影,漂亮的眸子顿时睁圆了。
花丛深处,她孤零零的小屋门口,此时正斜斜倚坐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一身狰狞的伤口,可他似无感觉,只是冷冷地将匕首从身下一具尸体的心口处拔了出来,而后一脚踹开那具尸体。可他似乎已经力竭,尸体纹丝不动;他咳出一口血来,不再理会,自顾自用衣角擦拭着染血的匕首。
一阵微风吹过,龙镌夏满身银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屋前那人登时抬头,警惕地望了过来,却又在下一刻呆了神情。
那是个极温雅的、高挑俊秀的汉人少年。
龙镌夏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狼藉,又定定看了看浴血的少年,她眼中升起奇异的色彩,心忽然猛跳起来。她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奇之色,向少年走了过来。汉人少年立刻流露出警觉之色,悄无声息地将手探进了袖子里;而龙镌夏腕子轻抬,一只五彩蝴蝶轻飘飘飞了过去,少年当即抬手打出一枚飞镖,将那蝴蝶击落于周身十步外。他略有紧张地注视着龙镌夏,身形绷成了一张弓;可很快,他又“哇”的吐出一口血,脸色更苍白了。
“汉人,你快死了。”龙镌夏挑了挑眉梢。
少年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那还真是不巧……污了姑娘的院子。”
可龙镌夏看的分明,他的手指紧扣在袖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攻上来一样。她更加确信少年就是攻破她深谷中重重陷阱的不速之客,心中的好奇压倒了花圃被搅得一团乱的不快,不禁开了口:“我没有见过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她指了指四下里零乱的花圃,“你闯进来,中了蛊毒,身受重伤,可你依旧破了尸傀,还杀了你脚下的那个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啊?”少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神秘莫测的年轻苗女竟问出了这一番话,一时间满眼都是疑惑之色,可他流了太多血,再也撑不住,还没回答,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前,他看到那苗族少女轻轻走到了他身边,蹲下身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他浑身神经绷到了极致,可神智再也不听使喚,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而龙镌夏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毫不费力地顶开了他的牙关,水滴一样的异物从她指尖滑进他的口腔,又一路流进了喉管。毫无知觉的少年一声不吭,无意识地咽下了她指尖的那只蛊。
“这个汉人,武功很是高强,中了花蛊之后,又能清醒这么久。他很不一般。”龙镌夏支着脸看着他,心中想道,“不知半成的生息蛊,能不能在他身上发挥出更多效果,这值得试验一番。”
“且看他的造化吧。”她这样想着,又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花圃,脸上多了几分不快,“要是他没死,就留下来给我把园子修整干净。”
然而汉人少年的体质之强健远远超乎了龙镌夏的预料,她手里的半吊子生息蛊在他身上竟发挥出了远超以往的力量,等到蛊虫从他体内爬出,重新回到她身上时,少年的一身致命伤都已恢复大半。他无知无觉地躺了两天,到第三天龙镌夏应付完缠人的弟弟回到深谷时,远远就看见少年坐在屋前的地板上,望着花丛发呆。
他还穿着那一身破破烂烂、四处染血的衣袍,面容苍白,却仍难掩自内而外的出众气质。少年忽然看见了正往这边走来的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龙镌夏到他身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恢复的不错。”
少年脸颊微红,有些局促:“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又看了看两人身边乱七八糟的花圃、躺了一地的尸傀和隐隐散发出异味的尸体,神色更局促了,低声道:“实在抱歉……我一定将姑娘的住处恢复如初。”
他良好的态度和俊秀的长相让龙镌夏很是受用,她抱着双臂,示意少年先把那具令人糟心的尸体处理了,而后随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少年提着她的花锄,任劳任怨地在花圃里挖着坑,闻言认真回答道:“他杀了人,我追着他,一路追到这里,终于干掉了他。”他指了指那具横死于他手的尸体,将他一脚踢进了坑中。